县城里暗流涌动,山寨中也早已磨刀霍霍,严阵以待。
暴风雨前的宁静,诡异而压抑,笼罩了青石塬整整十日。
直到第十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山岚之时,刘武的斥候小队终于疾驰回寨,带来了众人等待已久、却也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当家的!官军来了!有两三百人,打着‘李’字旗号,正朝青石塬杀来!”
林大闻报眼神一凛,霍然起身:“终于还是来了!”
他声音沉稳,向着众人发布命令,“传令!全寨戒备!弓上弦,刀出鞘!滚石檑木就位!”
他看向众人,“张木根,你带人守好寨墙!吴铁,迅速整顿寨勇,随时听令!”
他顿了顿,补充道:“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敌情通传总寨及前哨、后山、东岭三寨!”
总寨,议事厅。
朱洪正焦躁地踱步,接到西寨传来的急报,惊得他差点跳起来:“什么?!这么快就来了?还两三百人?!”他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韩平,“军师,这……”
韩平接过简牍,快速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西寨的耳目,竟如此迅捷?”
他随即放下简牍,沉声道:“大当家,官军来势汹汹,且行军甚速。此刻再想如上次那般设伏,已然来不及了。”
“当务之急,是令各寨依托地利,全力固守!同时……”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令各寨保持机动,随时准备相互策应!”
朱洪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韩平所言在理,只得咬牙下令:“传我号令!各寨紧闭寨门,死守待援!但有调遣,火速驰援!”
卧牛谷,山寨大厅。
身形壮硕如熊的大当家牛莽高居主位,一众头目齐聚堂下,众人正在商讨官军第二次围剿青石塬之事。
牛莽胞弟,那个矮胖的二当家牛彪兴奋说道:“大哥!据探子来报,此番官军带兵的是个姓李的,这小子来者不善,兵力比上次姓陈的那位带的还多,不下二三百人! ”
“朱洪上次是惨胜,元气已伤,这次怕是在劫难逃!咱们正好等他们两败俱伤,趁机扑上去,把青石塬的地盘、人口一口吞下!以雪前耻!”
牛莽闻言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文士:“孙先生,你怎么看?”
孙和缓缓放下手中茶碗,沉吟道:“二当家所言,确实在理。朱洪虽勇,然青石塬久战疲敝,前番作战更是死了一位分寨当家,如今可谓胜算渺茫,我等确可作壁上观。”
他顿了顿,又补充关键一点:“然需谨记两点:其一,若官军速胜,我等需防其趁胜扫荡周边,不可过早暴露;其二,若战事胶着,则说明青石塬底蕴犹存,不可轻视。”
牛莽闻言点头:“先生思虑周全。就依此计,多派精干探马,探查青石塬各寨动向。另外!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青石塬,险峻山谷。
李应勒住战马,他一身轻甲,腰佩长剑,虽年仅二十三岁,眉宇间却已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锋芒。
他身后,是两百名新征募的县兵和五十名李家精锐私兵组成的队伍,虽略显杂乱,但行进间颇有章法。
“少主人,前方便是鹰嘴峡。”
一名归降的山贼俘虏躬身指着前方险要的山谷,“上月陈县尉便是在此地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李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两侧陡峭的山崖,若有所思道:“此地,便是陈县尉折戟之处?当真是……”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侧头看向身旁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沉默如山的巨汉,那是县长伏睿派来的监军。
李应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将已到嘴边的“愚不可及”四字咽了回去,转而道:“当真是地势险绝,确为伏击佳地。可惜,陈县尉识人不明,反为贼所趁。”
巨汉潘凤闻言面无表情,只是默然按着腰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上方。
李应不再多言,通过审讯赵家庄园一战被俘的山贼,他对青石塬一带山贼的分布、各寨兵力虚实早已摸清,当即扬鞭指向俘虏供出的方向。
“前哨营,就在前方!吴匡新败,防守空虚,正是破寨之时!传令,加速前进,今日,先拔了这颗钉子!”
有了熟悉路径的俘虏带路,官军驾轻就熟,如毒蛇般迅速游入大山腹地,直扑位于最前沿的前哨营山寨。
前哨营寨墙头。
吴匡望着寨外黑压压的官军,脸色煞白如纸,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身边仅存的几十个弟兄,更是面无人色。
虽然早已收到预警,但亲眼见到数百官军列阵寨前,心中仍是一片冰凉。
前次下山伤亡过半,寨中能战之士不足三十,如何能抵挡?
“完了……全完了……”吴匡喃喃自语,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上次折了那么多兄弟,寨墙都没修利索……这……这怎么守得住?”
一个小头目急声道:“当家的!快向总寨求援啊!”
“对对对!求援!快放响箭!”吴匡如梦初醒,嘶声吼道。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响箭冲天而起,划破山间凝滞的空气。
总寨。
朱洪看到前哨营的求援响箭,又接到哨探回报官军已围寨,顿时心急如焚:“前哨营危矣!军师,快拿主意!”
韩平眉头紧锁,快速分析:“官军主力围困前哨营,意在诱我分兵救援。然前哨营不能不救!东岭寨离前哨营最近,许当家当速速驰援!西寨林当家处,也需出兵策应!务必小心官军打援!”
命令迅速传出。
西寨。
林大接到总寨驰援前哨营的命令,眉头深锁,刘武派出的斥候已将官军动向实时传回。
他站在简易的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前哨营的位置:“官军主将不简单!围困前哨营是假,意在打援是真!”
张木根倒吸一口凉气:“围点打援?那许当家他……”
林大沉痛地点点头:“此刻派人去追告警,恐怕已来不及。但军令不可违,前哨营不能不救。”
“老高,你和文博带二十人留守寨子,加固防务,谨防偷袭。吴铁,点齐剩下寨勇,随我出寨!”
众人领命,一一前去准备。
林大率领六十余西寨精锐,迅速却谨慎地向前哨营方向迂回前进。
果然,队伍刚行至半途,几名斥候少年便气喘吁吁地奔回报信:
“当家的!东岭寨的弟兄……在半道葫芦口遭了埋伏!许当家被官军一员巨汉杀退,弟兄们死伤惨重,溃散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沉。
林大深吸一口气,脑中迅速思考一番,旋即带着一股决然开口道:“官军主力既在伏击东岭寨,前哨营寨前留守兵力必然空虚!机会稍纵即逝,随我速进,击其薄弱,先救出前哨营的弟兄!”
西寨寨勇们轰然应诺,在林大带领下,疾速朝前哨营驰去。
前哨营寨前。
正如林大所料,官军主力果然被调去伏击东岭援兵,只留下约五十名县兵看守寨门,防止吴匡突围。
当林大率领的西寨寨勇如猛虎下山般突然杀到时,留守的县兵猝不及防!
“杀!”
林大一马当先,环首刀寒光乍现,瞬间劈翻一名军官。
身边的吴铁如同人形凶兽,挥舞着手中厚重的环首刀,所向披靡!
六十余憋足了劲的寨勇怒吼着冲入敌阵,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留守的县兵本就不是精锐,又遭突袭,顿时被杀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寨墙上的吴匡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是林当家!是西寨的兄弟!快!快开寨门!接应他们!”
寨门轰然洞开。
林大带人且战且进,迅速接应出惊魂未定的吴匡及其残部,以及寨中老弱妇孺。
“林当家!大恩不言谢!”吴匡满脸愧色。
“快走!向西寨撤!官军主力随时可能回援!”林大不容分说,立即指挥西寨寨勇断后,掩护着前哨营的残兵及寨民,迅速向地势更险要、防御更坚固的西寨撤去。
众人不敢停留,扶老携幼,在弥漫的硝烟和喊杀声中,仓惶间全力向着西寨方向撤退。
林大率领的断后队伍死死扼守住路口,全力抵挡着零星追兵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官军主力回援的号角声。
当最后一拨人撤入安全地带,林大回首望去,只见前哨营寨门处火光渐起,官军的旗帜已然插上寨墙。
西寨的寨门缓缓关闭,林大站在寨墙之上,望着安全撤回的队伍和山下重新集结却暂时无力攻山的官军,他知道第一回合的交锋,两边互有胜负,但更大的较量,注定将会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