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骄阳撩拨着燥热的空气,涉国县泥泞的校场上被晒得水汽蒸腾,露出一片片斑驳干燥的夯土地。
昨日告示上便写明了“许民观武以彰军威”,此刻校场东侧的竹栅栏外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穿细麻的富户们撑着油伞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粗布短打的贫民则攀在槐树枝桠间,在这缺乏娱乐的时代,这种难得热闹的场合是人们都不愿错过的消遣机会。
校场上,一百余名新兵稀稀拉拉聚在一起,一脸茫然地看向中央高台。
校场中央的高台上,涉国县县尉陈峻挺胸凸肚披甲昂立。在他的身侧,佐吏正高声念述着武试的相关事宜。
听台上那佐吏所说,好像通过了比试就有机会成为伍长或者什长,甚至听说就连队率都不是没有可能。
按照朝廷时下建制,一百人的县兵队伍中,比二百石的屯长和比一百石的队率都只能由太守来任命。
然而实际情况是,如今时局越来越乱,各地暴动不断,地方郡县募兵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很多时候像屯长及以下各种低级军官都是由一县令长自行任命,事后上报郡府即可。
因此,像涉国县这次为剿贼而新征县兵时,对于缺乏的各级军官也未经太守任命,而是直接经县长伏睿批准,由县尉选举任命,这也正是这次征兵只招募了一百余人的根本原因。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军官选拔通常都会走一个公开武试的过程,一来为了服人心,二来也为发掘一些有真材实料的人才。
所谓武试,就是两人一组轮流入场角搏,胜出的一方进入下一轮,直到决出最后的获胜者,再按照成绩进行分配职位。
“胜者授职,败者归队!“
佐吏沙哑的声音宣布完了比试规则。在他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讲解过后,也不管台下之人听没听明白,随着一声金锣敲响,武试就算正式开始了。
新兵们都按照各自分配好的对手开始捉对搏斗,很多人一脸茫然的站在场上不知所措,甚至还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就已被对手击翻放倒,不等开口说话就被旁边裁决之人判定胜负,于是也只能垂头丧气地下场,胜者则等待第二轮的比试。
林大站在第三排最末,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粗麻束带。
他的对手是个文文弱弱的汉子,苍白的面皮上沁着汗珠,过宽的兵服罩在身上就像套着麻袋,林大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个当兵的料。
林大站在场上一动不动,而那文弱汉子也只是左顾右盼看着周围人一个个退下场去,双方谁都没有率先动手。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几乎到了场上所有人都快角逐完毕的时候,那汉子才终于动了。
“这位兄台……”
文弱汉子讪笑着拱手,“在下周简,本是城西抄书匠。前日县衙贴告示说从军者赏三日口粮……”
他咽着口水瞥向场边冒着热气的粟粥木桶,“就想着给卧病的老母挣顿饱饭。还请足下高抬贵手,下手时……轻点”
说完这些,就见那汉子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牙关一紧,举着个松垮的拳头就冲了上来,整个过程中竟还能不忘腾出一只手来撩住自己衣袍。
林大见状眉头微微一皱,旁边站着的裁决之人也是被这一幕给看得目瞪口呆——哪有人这个样子打架的?
林大只是略微一侧身就躲过了对手的攻击,还不等他再次出手,就见那汉子已自己趴在了地上。
“哎呦喂,好疼,我认输!我认输!”
文弱县兵摊坐在地上连连摆手。
林大依旧不语,旁边站着的裁决之人看罢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判定了胜负。
第二轮比试很快又开始了,这次的对手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粗糙汉子。
当金锣猝然炸响时,林大十七岁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侧身,擒腕,膝撞,在一连套犀利的攻势下对手应声倒地。
第三轮。
第四轮。
……
能够重新站在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在这些人中,林大瘦高的身影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
“这家伙还真是有能耐啊,得亏我聪明,没有跟他硬拼。”新兵周简站在场外暗中庆幸。
日头西斜时,场上仅剩下八人。
林大舔舐着嘴唇,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
这次林大面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这人眼神锐利,动作敏捷,一看就有丰富的搏斗经验。
战斗一打响,年轻汉子便当先扑了过来,他的攻击迅猛而凌厉,招招直逼林大的要害。
林大不敢掉以轻心,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反击,逐渐占据了上风。
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林大瞅准机会,一个漂亮的侧踢,将年轻汉子踢倒在地,成功晋级。
场下观望的人群中,早已支起了押注的木牌,游商货郎指着写有“林”字的木牌高喊道:“这次怎样?还敢继续押注吗?”
“押!”
“谁不押谁是蠢狗!”
几个游侠儿被他唬住,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林“字木牌前的破旧几案上。
王家家主见状冷笑,抛出一串五铢钱押在写有“吴”字的木牌前,沉甸甸的撞击声引来围观人群的一阵瞩目。
场上两组对决,其中林大和一名高壮的年轻汉子相对而立。
这汉子生得人高马大,比林大还要高出二寸。
他膀大腰圆站在校场中央,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龇着牙的熊罴。二人对比,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人物。
林大识得这汉子,在排队应募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对方。
根据当时的情景,这汉子自称是大户王家的宾客,名叫吴铁,因为没有排队就直接进行了登记,从而给林大留下了特殊的印象。
“小子,现在跪地求饶,还能给你留个什长当当,如若不然……”
壮汉吴铁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眼神狠厉盯着林大。
林大丝毫不予理会,金锣声响,他便略微抬手,当先作出了一副防御的姿势。
金锣余韵未消时,吴铁已率先发难,举起拳头大步流星扑了上来。
砂钵大的拳头带着一股劲风驶向林大面门,林大甚至能看清对方拳峰上凝结着的血痂。
这一拳流星也似,挥出如风,显然是个练家子!
场下众人都看得清楚,纷纷屏住心神,不禁暗自捏了把冷汗。
只见林大面如止水,不慌不忙,一个侧倾,几乎是贴着脸闪过了迎面而来的重拳,随后顺势一招勾拳挥出,反倒击中了对方腰肋。
“彩!”
“真他娘的精巧!”
在场下几个游侠儿的带动下,众人都为这一回合爆发出激烈的叫好声。
吴铁腰肋受了一拳,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好在他膘肥体壮,这一击不至于令他受到太大伤害。
吴铁冷哼一声站稳身形,并没有着急作出反击。经过这一回合交手,以他多年的搏斗经验,他已在心中对这瘦高的少年对手做出了一番分析。
他心知对面这少年呼吸平稳,心理素质绝非一般人能比,兼之身法又灵活巧动,丰富的搏斗经验告诉他这次遇到了行家!
就见他伸手在腰间摸了摸,随即暴喝一声。
铜锤般的拳头再次破空而至,林大瞳孔骤缩,他看到对方的指节上竟泛着铁青色。
这莽汉竟在拳锋暗藏铁指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