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两日的观察,林大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别看白天在城门口当值时有多风光,实际上门卒的日子并不好过。
门卒在县府中的地位属于最底层一类,他们基本都是临时招聘,领着日结的粮米,干着最低贱的差事,常常跑东跑西,迎来送往。有时候甚至连同在城门口值守的县兵都能对他们颐指气使,可谓是当牛做马,只能任劳任怨。
如果是会一些读写的,可能情况会稍微好一点,这样就能去城门口当值,至少面子上看起来还能有那么一点风光。
辛辛苦苦一月下来,有时候连吃带拿的加一起可能还抵不上身体为之消耗的血汗。
但凡稍微有点门路的人,他们宁愿去城门口当值守的县兵,也不会在衙门里当这受鸟气的门卒,只有那些实在被生活所迫又没有门路之人才会来干这出行当。
可想而知,门卒的职业地位有多么糟糕,时常就会因为有人中途跑路而导致缺员,这也正是林大会如此容易成为其中一员的根本原因。
这一日清晨,用过朝食后林大就早早来到了城门口当值。
身上穿的这套门卒皂服已经被他浆洗了好几遍,如今看起来虽然勉强还算得上干净,却也反倒显得更加陈旧泛白,令整个人平白失了几分神气。
趁着闲暇的功夫,林大又翻出了当差时所用的各种文卷进行学习。
只会读却不会写,这样下去迟早都要露馅。凭着自己的刻苦用功和前世所学,不消几天他就已经掌握了相当一部分常用的字词隶写。
正当他照着卷上文字认真在地上临摹的时候,就看到蹄声响处,前方官道上远远迎来了一匹快马,马蹄哒哒,掀起一路灰尘。
待对方走得更近一点时候,林大起身照例上前盘问。
骏马行至近前时并没有减缓马速,马上骑士挥舞着马鞭放声呼喝。
“紧急军务,都给我闪开!”
骏马疾奔而来,城门口零零散散的行人都被这一幕惊骇到,纷纷朝着道路两边闪去,只有一人例外。
林大瘦高的身子屹立在城门正中,堪堪挡在入城的通道上,在此刻情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骏马“嘶律”一声,扬起前蹄,在空中踢踏几下又重重落下,眼看着就要落在道中少年的身上。
“嘶——”
现场众人中,包括城门口值守的县兵门卒在内,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深吸一口凉气,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一下要是落在身上,定是脑崩颅裂,不死也得终身残废了。
“这人莫不是吓傻了?”
“多好一小郎,真是可惜了!”
人们在心中各自叹惋。
林大并没有被吓傻,马蹄也没有落在林大身上,他只是轻微转了一下身子,几乎是贴着马蹄便避开了这次重击。
“找死!”
马上骑士本意并不想多生是非,别看他此刻居高临下如何威风,说到底他其实也就是个跑腿送信的,他只是想借机耍一下威风而已,就像县尉常常做的那样。
他心里明白,如果此刻真在城门口伤了人,而且还是穿着门卒服饰的人,他不敢保证有谁会站出来替他摆平麻烦。
好在这人机灵,没有倒在马蹄之下,饶是如此,他心中松了口气之余,还是为这人当众灭了自己威风而感到一阵恼怒——区区门卒,弄不了你我还不能抽你几鞭子泄泄气吗!
骑士手一扬,马鞭随之重重挥下,他这一击是奔着对方面门去的,说什么都要给这不长眼色的家伙留个教训。
骑士最终还是没能遂愿,顶级狙击手的观察与反应又岂是古代区区一个信差所能理解的。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面前少年用的什么身法,只发现马鞭的另一端已经落在了对方的手里。
城门口,官道上,县兵、门卒、行人的众目睽睽下,一条马鞭在少年和马上骑士两人手中被拉得笔直,任凭骑士怎么发力也再难夺回。
“好小子,你叫甚么名字?”
僵持良久后,骑士终于拉下脸面,向着少年开口。
“林大!”
林大手掌一松,也放开了马鞭。
骑士看着这个筋骨强健的少年,眼中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有这力气,何不去军营,杵在这当没出息的门卒作甚?!”
林大不语。
“郡里文书已至,县君不日就要发兵去山中剿匪了,你等着看,很快招兵的榜文就得贴在那,到时你去军营报到,就提我潘老二的名字!”
等到这会儿,场上风波平静下来后,为首的那位当值门卒才一脸谄媚地跑了上来,不等林大开口,就恭送着马上骑士进了城。
“你呀你,当了几天差了,怎就不长点眼色,这些兵头是你我能得罪起的吗,以后可多注意着些,别白白吃了大亏。”
年轻门卒一番责备后,不忘对新人继续传授一些做事的经验。林大默默听着,心里想的却是那骑士方才的话语。
……
涉国县府衙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众人屏息凝神,谁都不敢作出丝毫动静。
县长伏睿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毛笔,眉头紧锁,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他四十来岁年纪,身形文弱,一袭长袍虽质地精良,却难掩他此刻眉眼间的倦怠与不满。
堂下,驿卒潘凤一身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郡里下发的剿贼文书。
他肌肉紧绷,身形魁梧壮硕,一看就是个颇有武力之人,可那憨厚的脸上却隐隐带着几分局促与不甘。
“县君,郡里的剿贼文书到了。”潘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但话语里还是透着一丝紧张。
伏睿冷哼一声,并不急着去接文书,而是斜眼瞟了瞟潘凤,眼中满是不屑:“又是这劳什子剿贼的事,真当我这涉国县是铁打的,说发兵就发兵?”说罢,他将手中的毛笔重重搁在砚台上,溅起些许墨汁。
一旁的县尉,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上前一步说道:“县君所言极是,这太行山的贼子,向来狡猾,这么多年都没能剿灭干净,如今又来催,实在是强人所难呐。”
县丞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县君,这剿贼之事,劳民伤财,咱们涉国县本就兵力不足,粮草也紧张,实在不宜轻易出兵。”
伏睿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两人的话,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接过潘凤递上的文书。可随着他仔细地翻阅,脸上神色却愈发变得阴沉起来。
“哼,郡里倒是轻松,一纸文书,就想让我去蹚这浑水。这太行山山高林密,贼匪又熟悉地形,我手下这些兵,能有几分胜算?”伏睿将文书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着堂下众人疑惑的神色,伏睿又不耐烦地解释道:“郡里将事情捅到李冀州那里去啦!”
伏睿口中的李冀州,说的便是时任冀州刺史李邵,众人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心中一惊,他们都心中明白,连州刺史都发话了,如今这次剿贼看来说什么也躲不过了。
潘凤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出身低下,也不懂官场中这些弯弯绕绕,在这官府中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但他始终心有不甘,他也渴望有机会站得更高。
对他这种武人来说,最现实的爬升途径无外乎兵事了。
听着堂上诸位主官谈论,他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深吸口气说道:“县君,虽说这剿贼不易,但若是能一举成功,那也是大功一件,对县君您的仕途……”
“住口!”伏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怒目而视,“你一个小小送信的,也敢在这妄议本官的仕途?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潘凤脸色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与不甘,但还是默默低下了头。
县尉见状,上前一步,踹了潘凤一脚,骂道:“还不快滚,在这丢人现眼!”随后讨好似的对着伏睿躬身作笑。
潘凤看了一眼县尉咬了咬牙,强忍着愤怒,转身准备离开。这时,伏睿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等等!”
潘凤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伏睿绕着潘凤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看你这副身板,应是有膀子力气,怎么就只配当个送信的?”
潘凤紧握着拳头,低声道:“县君,我……我也想为县君效力,上阵杀敌。”
“上阵杀敌?就你?”伏睿嗤笑一声,“别以为有点力气就能上战场,这剿贼可不是儿戏,没点脑子,去了也是送死。”
潘凤心中一阵刺痛,他握紧双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伏睿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说道:“算了,没你的事了,你且先退下吧,若真有机会,我再寻你为我效力不迟!”
潘凤道了声“唯”,随后径直退下了。
伏睿又强忍着心思看了一遍手里那份措辞强硬的剿贼文书,随后放在几案上。他在堂上来回蹀跺,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此刻,他整个人就如同陷入了泥沼,感觉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
“这可如何是好?”伏睿喃喃自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向几案上摊开的文书,就像是看着一条正在盘踞蓄势、准备随时而起的催命毒蛇。
“郡里催得这般紧,可咱们拿什么去剿贼?兵不够精,将不够强,粮草更是捉襟见肘!”伏睿猛地停下脚步,以手扶额,眼中满是焦虑与不甘。
县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嗫嚅道:“县君,要不……咱们先敷衍着,拖些时日,再作打算?”
“敷衍?”伏睿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以为郡里是吃素的?这文书上明晃晃地写着期限,逾期不办,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县丞也上前献策:“县君,要不赶紧招募些新兵,再向周边县借调些粮草?”
伏睿皱着眉头,沉思片刻,而后烦躁地摆了摆手:“新兵?一群没上过战场的黔首小民,能顶什么用?借调粮草,谈何容易,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家底借出来?”
这时,在一旁迟迟没有开口的主簿也终于动了,就见他面如沉水开口道:“太行山径关乎各大户家商号往来,粮草一事直接找各大户筹措即可。至于新兵剿匪一事……”主簿没有明说,而是缓步来到伏睿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伏睿思考着主簿的话又开始踱起步来,他出身琅琊伏氏,靠着京中族人的关系得了个县长的官位,本想着在这里混个两三年就能升迁回京,不料会遇上这么糟心的事。
一想到自己的前途以及琅琊伏氏的名声,突然,他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传令下去,加紧招募新兵,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人数凑齐。再派人去各大户家,好言相求也好,威逼利诱也罢,务必借到粮草!”
县尉和县丞连忙应下,正准备退下,伏睿又补充道:“还有,让那些门卒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出入人员都给我查仔细了,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乱子!”
县尉和县丞领命而去,伏睿望着他们的背影,疲惫地叹了口气。
果然,在当天傍晚时,城门口就多出了一张新的告示,上面写的正是官府招募县兵的榜文。
第二日,吃过朝食后,林大就出门了。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今日他甚至连门卒皂服都没有穿,而是又换回了之前那一副衣不蔽体的破烂行头。
在当了四天门卒后,林大也终于步了前辈们的后尘——他决定跑路了。
他前世就是一名军人,而且是职业素养非常高的那一类,他不光精通各种枪支弹药类热武器,在徒手搏斗和冷兵器使用方面也是相当地出类拔萃,他非常有信心能在这个时代这样偏僻小县的一众县兵中脱颖而出——他决定去参军。
……
涉国县的军营设在城北,此刻军营的辕门前已排满了新来投军的小民,林大也排在其中等待应募。
在这个时代,像涉国县这样的非边地县城,除了那些必要的当值县兵外,平时是不设常备军的,只有等到作战时才会临时招募士卒,这一次就是如此。
这些士卒只要进入军队后,就能混口饭吃,因此在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年代,从来就不愁兵源。在林大看来——这就是雇佣兵。
在进行过一番简单的问答后,林大并没有报上潘老二的大名就成功进入兵营,正式成为了一名涉国县的县兵。
次日正午,当一众新兵还沉浸在军中各类事物的新奇中时,就听到号角声响处,传来了军令官集合的高呼声。
“所有兵卒都到校场集结,准备例行武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