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一声号角声中爆发。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在山谷间疯狂回荡起来。
西寨寨勇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在人数和装备都占优的官军面前,依旧陷入了苦战。
官军阵型严密,长枪如林,一步步向前压迫。而山贼们则凭借着一股血勇和对地形的熟悉,死死抵住。
战团中最激烈的,莫过于中央那片空地。
潘凤如一尊铁塔战神,手中那把巨刃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在西寨寨勇拼死结成的盾阵上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木屑与血肉翻飞间,惨嚎不断,他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直娘贼!休伤我弟兄!”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穿透混乱和喧嚣!
吴铁双目赤红如血,手中沉重的环首大刀卷起一道劲风,悍然撞开挡路的官军,直扑那尊浴血杀神!
“来!”
潘凤眼中凶光更盛,巨刃裹挟着风啸,毫无花巧地迎头劈下!
“铛——!!!”
两柄巨刃相撞,瞬间火星四射!
吴铁臂力本就惊人,但潘凤的力量显然更为恐怖,硬碰硬之下,吴铁被震得手臂发麻,后退了半步。
“好气力!”
潘凤暗赞一声,得势不让,手中刀光继续卷向吴铁。
两尊巨灵神般的悍将,瞬间绞杀在一处,周遭刀光如龙卷风般翻舞。
吴铁将一身蛮力催至巅峰,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潘凤则稳如磐石,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以拙破巧,逼得吴铁不得不一次次硬撼其锋。
二人转眼便斗了七八十合!
吴铁汗如雨下,喘息如牛,每一次格挡都让酸麻的双臂颤抖不已。渐渐地,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滞,刀光也不复最初的那般迅猛凌厉,眼看着就要招架不住。
“吴铁!后退!”
林大冰冷的高喝从身后传来。
吴铁怒吼一声,拼尽最后力气荡开巨刃,踉跄后退,拄着刀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看向潘凤的眼神充满不甘,却也有一丝解脱。
潘凤岂肯放过,正要追击,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拦在身前。
林大眼神静如寒潭,锁定了眼前这尊气息微乱却凶威不减的巨汉。
“林大!”
潘凤眼中情绪翻涌,最终都回归冰冷,“你我也算相识一场,今日就在此做个了断!”说罢他不再多言,手中巨刃朝着林大当头劈下。
林大身形微动,不退反进!
他的招式并非硬撼,而是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贴上巨刃侧面!
“锵啷——!”
刺耳的刮擦声令人牙酸!林大手腕急转,一股巧劲勃发,竟将那千钧之力带得微微一偏!
四两拨千斤!
巨刃擦着林大肩甲呼啸而过,重重砸入地面,掀起一片碎石。
潘凤旧力方去,林大的环首刀已疾刺向其肋下空门!
潘凤怒吼着回刀格挡,险险架开。
两人瞬间又战作一团。
林大的刀法不同于吴铁,迅捷如风,刁钻似鬼,刀光连绵不绝,专攻潘凤巨刃运转间的细微间隙。
潘凤虽勇猛依旧,但连番恶斗,尤其与吴铁那场消耗巨大的鏖战,已让他气息粗重如牛,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几分。
二人刀光激烈碰撞了三十余合,潘凤的喘息声已越来越重。汗珠混着血水滚落,每一次挥刃都显得异常吃力。他的脚步开始变得虚浮,格挡林大那刁钻的刀招时,破绽百出。
“呃!”
终于,在一次奋力格挡林大的斜劈后,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双腿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拄着刀柄,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汗如雨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林大,不甘与屈辱几乎要喷薄而出。
林大也提刀看着他,眼神平静,似乎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李应在后方看得真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把长弓,方才本想故技重施,助潘凤一力,尽管对方曾明确表示不屑于此,但他可不在乎这些。
但此番这个少年贼首身法忒也灵活,远远地,直到潘凤败下阵来,他都没有找见机会出手。
李应将长弓狠狠掷于地上,口中大喝一声:“都给我冲,碾碎他们!”
随着李应一声咆哮,所有官军士卒都齐齐出阵,黑压压地向那几十名山贼扑去。
西寨寨勇虽在林大和吴铁带领下浴血奋战,气势因潘凤败阵而大振,但人数劣势太大,在官军的反复冲击下,阵线不断被压缩,伤亡激增。
林大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战场后方。韩平带着总寨老弱,已成功脱离险境,身影消失在通往西寨的山道密林中。
没有了后顾之忧,林大也不打算再继续与官军硬拼,这样下去,难逃覆灭的下场,他可不愿意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付之一炬。
想到这里,林大猛地一刀逼退两名官军,扬声高喝:“撤!快撤!”
一声嘶吼罢,他率先转身,招呼众人撤退。
吴铁虽不明就里,但对林大命令执行得毫不犹豫,立刻招呼残兵:“护着当家的!撤!”
西寨残兵在林大和吴铁带领下,放弃固守的谷口,转身朝着与西寨方向截然相反的鹰愁涧撤去。
“想跑?!”
李应冷哼一声,看着谷口满地狼藉、令他损伤惨重的战场,又看着众贼溃逃的背影,他俊朗的面容因暴怒而狰狞。
是林大,在他眼皮子底下解救了前哨营,也是林大让他遭遇统兵以来最惨重的损失。拿下林大及其部众,不单是为战局考虑,也为他此时那扭曲的胜负欲,一念至此,李应厉声咆哮道:“追!给我追!”
手下提醒道:“贼子老巢那些残兵和寨民……”
李应头也不回,直直盯着前方越走越远的林大所部,“那些老弱病残不必理会!目标只有一个——贼首林大!生擒此贼者,赏钱加官!给我追!”
林大带着不足五十人的残兵,一个个如脚底抹油,在崎岖的山路上撒腿狂奔。
官军追得极紧,箭矢一道接一道从头顶掠过。
眼看着前方山高林密,潘凤喘着粗气奔到李应跟前开口提醒道:“李统领!前方深山险地,当心有埋伏!”
“埋伏?”李应猛地勒住马缰,他脸上带着世家子的高傲在马上向这个草莽汉子斜视了一眼,随后以一种轻蔑的口吻说道:“潘屯长,你是被打怕了吗?自本统领领兵以来,只有我埋伏这群草寇的份!何时轮到他们来埋伏我?”
他回头厉色看向前方,“林贼已是穷途末路,慌不择路逃入这死地,此乃天赐良机!岂能因你疑神疑鬼而错失?追!违令者斩!”
潘凤看着李应被怒火和傲慢冲昏头脑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深知劝不动,只能提起长刀,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跟上,心中只盼是自己多虑了。
在官军的穷追不舍之下,终于,山贼们被逼入了一处绝地——鹰愁涧隘口!
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百丈峭壁,怪石嶙峋,越往里走便越窄,最深处更是狭窄得仅容二三人并行。
潘凤看着这险恶地形,心头警铃大作,再次高喊:“统领!此地险绝,不可贸进!”
“闭嘴!休要扰乱军心!”李应此刻已被“胜利”冲昏头脑,一马当先冲入了隘口。
身后官军一窝蜂也跟着涌入这狭窄地带,队伍顿时被拉成一条长蛇!
林大等人进入隘口后,因通道的狭窄,逃亡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看着官军也已进入隘口,林大命令众人先撤,他与吴铁带领着三四个精壮的汉子提刀准备断后。
“林贼!此番我叫你插翅难逃!”李应勒马停在不远处,他红着眼看着前方已然被逼入绝境的林大等人,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却见此时,林大不慌不忙将手探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紧接着,众官军都注意到,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异响。
“轰隆隆——!!!”
“咔嚓——!!!”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从两侧悬崖顶端炸开!
一道道如晴天惊雷!
众官军茫然抬头望去,脸上的杀气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
无数个崩落的黑影在他们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那是一个个磨盘大小的巨石、一根根合抱粗的巨木!
裹挟着雷霆之势,铺天盖地地朝着狭窄的谷底猛砸下来!
“啊——!我的腿!”
“山崩了!快跑啊!”
“救命!救……”
惨绝人寰的哀嚎瞬间吞噬了一切!巨石滚落,将人体碾成肉酱;巨木横扫,将队列拦腰砸断!狭窄的隘口瞬间化为人间炼狱!骨肉碎裂的闷响、绝望的哭嚎、垂死的呻吟,混合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冲云霄!
“不——!!”
李应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化为无边的恐惧和呆滞。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如同纸糊般脆弱,几乎瞬间覆灭!
一阵惊天动地的滚石檑木瞬息便过,还能侥幸站着的官军已寥寥无几。
“杀!”
林大一声爆喝,原本溃逃的西寨寨勇,如同出闸猛虎,在林大和吴铁的带领下,从阴暗中反身杀回!
那些方从鬼门关前侥幸逃脱性命的官军,早已被吓得失了神,哪里还有能力作出抵抗,很快便被一群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如狼似虎的山贼纷纷拿下。
战斗很快结束。隘口内,尸骸枕藉,血流漂杵。
除了少数侥幸逃脱,余者非死即俘。
李应由于只身追到最前,恰巧避开了那片死地,却还是在混乱中被胯下惊马掀翻,摔得灰头土脸,不及起身,便被几名寨勇死死按住。
潘凤在一开始时就没有深入,虽有几块零星的巨石落在身边周遭,但也被其一一灵巧地躲过。他在奋力砍翻几名靠近的寨勇后,被更多的人围住,最后终因力竭,被绳索绊到。吴铁率先上前,带人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当李应和潘凤被反剪双臂,推搡到林大面前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隘口上方,映照着这方寸间炼狱般的战场。
李应头发散乱,甲胄污损,脸上沾满尘土血污。但他仍竭力挺直脊梁,高昂着头颅,眼含怒火死死瞪着眼前一脸平静的林大。
“林贼!若非仗着这险恶地势,行此鬼蜮伎俩,你焉能胜我?胜之不武!要杀便杀!我李应若皱一下眉头,便不配为李家子孙!”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世家子弟最后的傲慢。
而一旁的潘凤,则显得异常沉默。他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没有去看林大,也没有看李应,只是盯着脚下那片被鲜血反复浸透、已成暗褐色的泥土。无言,亦无反抗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