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寨,议事厅。
空气仿若凝固。
林大端坐主位,手中紧攥着军师韩平亲笔书写的告急信。
羊皮纸上的墨迹沉重如铁:总寨遭遇夜袭,大当家身中冷箭,重伤垂危!官军虽退,然寨防残破,人心惶惶,危在旦夕……
厅内一片死寂。
当周简将信中内容简明扼要地道出,一众头目无不倒吸冷气,面如土色。
“一……一日连下两寨,还……还差点破了总寨?”
吴铁声音干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姓李的小子,用兵……用兵当真如此了得?”
“何止了得!”高虎声音发颤,带着后怕,“听说他手下有个叫潘凤的巨汉,凶悍绝伦,连大当家都……唉!”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厅内迅速蔓延。
官军统领李应,此刻在众人心中已如同神魔般可怕。
“潘凤?”
林大骤然听闻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微微一滞。
这潘凤莫不是历史上那冀州刺史韩馥手下大将?不知是同名同姓还是……
林大略一迟滞,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以一种低沉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总寨乃我青石塬腹心!总寨若破,则根基尽毁,各寨必将分崩离析,任人宰割!我意,总寨非救不可!”
“可是当家的!”张木根忧心忡忡,“那李应狡诈如狐,潘凤又勇猛似虎!咱们这点人马……”
“是啊!官军人数众多,兵马强悍,我等这点人马去救,岂不是以卵击石?”有人附和道。
“是啊,当家的!总寨已败,我们前去,恐怕也要搭进去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俨然一副被官军吓破了胆的模样。
林大抬手,止住众人议论,眼神锐利如刀:“救,未必是硬拼。但若不救,便是坐以待毙!我意已决!”
他霍然起身,“吴铁,速去点齐寨中能战之勇,留下二十人给周文博守寨,其余人等随我驰援总寨!”
“喏!”
吴铁领命退下。
“张木根、高虎!”
“在!”两人应声。
“你二人统领寨中健壮男女,携带必要粮秣器械,随后出发,但不必直趋总寨,听我后续号令行事!”
“喏!”
众头目一一领命而去。
后山营。
杨全手里捏着同样的告急信,额上的皱纹紧紧堆叠,一双窄短的眉毛几乎都要竖立起来。
堂下,他的心腹头目们正七嘴八舌:
“大当家!那李应势头正盛,连总寨都差点被他端了!咱们去,不是送死吗?”
“是啊!总寨都扛不住,咱们这点家底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不如……不如保存实力,看看风向再说?”
杨全眼神闪烁,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他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招来焦急等待的信使,脸上挤出一丝“沉痛”说道:“韩军师信中所言,杨某心如刀绞!大当家待我恩重如山,总寨有难,岂能坐视?”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然则,官军势大,我后山营亦需整顿兵马,安排防务,方能成行。你且先行,请军师宽限半日,我必亲率精锐,星夜驰援!”
信使闻言,只得带着这含糊的承诺匆匆离去。
看着信使背影消失在山道,杨全脸上那点“沉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内心一道道冰冷的算计。
他低声对心腹道:“传令下去,紧闭寨门,加强戒备。没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寨!让总寨和西寨先去跟官军拼命吧!若他们败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咱们就西去,投卧牛谷!”
……
李应攻破青石塬总寨的寨门后,并未急于再攻总寨。当天,他下令紧闭寨门,全军休整一日,养精蓄锐。
林大率六十余名西寨精锐,打着鲜明的旗号,大张旗鼓地下了山,直扑李应驻扎的前哨营方向。然而行至半途,林大却突然下令:
“收旗!转向!目标——青石塬总寨!全速前进!”
队伍如同鬼魅般折返,悄无声息地钻入密林,朝着总寨疾奔而去。
青石塬总寨。
残破的寨墙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林大见到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朱洪,又迅速与一脸憔悴却强撑精神的韩平会面。
“林当家!你来了!”
韩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覆盖,“官军虽退,然其锋芒正盛,总寨残破,实难久守!”
林大看着躺在榻上面如金纸的朱洪,沉痛道:“韩军师,总寨寨墙已破,无险可守。官军若再来攻,绝难抵挡。为今之计,唯有放弃总寨,将所有能战之兵、剩余粮草辎重,全部转移至我西寨!集中力量,尚可一战!”
韩平看着残破的寨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年轻人,深知这是唯一生路,长叹一声:“唉!也只好如此了!只是这撤退途中,若李应来袭……”
林大目光锐利:“顾不得许多了!速速行动,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撤退的队伍浩浩荡荡,却充满了悲凉。扶老携幼,抬着伤员,运送着所剩不多的物资,行动异常缓慢。
当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谷地时,异变陡生!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惊雷炸响!两侧山坡上,伏兵四起!
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李应一身亮银甲胄,骑在战马上,出现在前方高坡,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哈哈哈!林大!本统领恭候多时了!”
李应朗声大笑,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以为你那点声东击西的小伎俩,能瞒得过我?”
他目光扫过林大身后庞大而混乱的队伍,满是老弱妇孺和伤员,嘲讽之意更浓:“怎么?你那后山营的‘兄弟’杨全呢?莫不是被本统领的兵锋吓破了胆,做了缩头乌龟?看来,只有你这不知死活的西寨,敢来捋本统领的虎须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冰冷的寒意:“我故意留着青石塬残寨不攻,就是要引你这自以为是的贼酋出来!带着这些累赘上路,走得可还舒坦?”
“如今,尔等已中我妙计,插翅难逃!”
李应长剑遥指,声震山谷,“两百精锐在此!尔等逆贼,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这突如其来的伏击和诛心之言,如同重锤般砸在众山贼心头!恐慌瞬间蔓延!
“完了!又被算计了!”
“杨全那狗贼果然没来!”
“官军怎会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绝望的情绪在队伍中弥漫,连一些西寨的人都开始动摇。
“肃静!”
林大一声断喝,压住骚动。他眼神冰冷如铁,无视李应的叫嚣,迅速下令:“韩军师,劳你带总寨人马护住老弱妇孺和伤员,继续撤退!”
韩平闻言没有说话,郑重的点了点头。
林大转身目视前方,“西寨众兄弟!随我列阵!挡住官狗!”
西寨众寨勇虽惊不乱,在林大和吴铁的指挥下,迅速依托地形,用简陋的盾牌和长矛,在狭窄的谷口组成了一道血肉防线,将惊恐的寨民护在身后。
李应见林大不为所动,眼中戾气一闪:“冥顽不灵!潘凤!给我破阵!”
“得令!”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响起!
只见官军阵中,那黑熊般的巨汉潘凤,手持一柄骇人的巨刃,如同下山猛虎,一马当先冲杀过来!身后一众县兵前锋紧随其后持矛跟上!
林大凝神以待,紧握手中环首刀。当潘凤那狰狞的面容冲破烟尘,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两人目光在空中骤然碰撞!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两人脑海中炸开!
“是你?!”
林大瞳孔猛缩,脱口而出!眼前这凶神恶煞般的官军悍将,赫然正是当时县城门口,那个与他不打不相识、还推荐他去当兵的驿卒——潘老二!
潘凤冲锋的脚步也为之一滞!铜铃般的巨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林大,这个在乱军中指挥若定、气度不凡的山贼首领,竟然是不久前那个城门下筋骨强健、眼神清亮的少年郎?!
“林……林大?!”
潘凤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你……你不是去当兵了吗?怎会……怎会在此落草为寇?!”
“罢了!”
他眼中的震惊迅速被失望和怒火取代,仿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巨刃猛地扬起,发出愤怒的咆哮:“算老子看走了眼!今日,便由潘某亲手了结你这误入歧途的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