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的血腥尚未散尽,胜利的捷报已由斥候飞奔传回西寨。
当林大汇合高虎、张木根带领的伏击队伍,率领疲惫却昂扬的得胜之师,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俘虏出现在通往西寨的山道上时,寨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
军师韩平站在人群最前方,素来沉静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在他身后,是翘首以盼的总寨寨民和西寨男女老幼。
当林大那染血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林当家威武!”
“胜了!我们胜了!”
“多亏了林当家啊!”
声浪如同潮水,在山谷间回荡。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林大的感激,洋溢在每一张脸上。
林大朝着欢呼的人群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人群,径直投向寨内。
没有片刻停歇,甚至不及喝一口水,林大在韩平的陪同下,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直奔安置朱洪的静室。
他染血的衣袍和沉稳的步伐,无声地诉说着此战的惨烈与他的担当。
众人见此一幕,无不为之动容。
静室内,气氛凝重。
朱洪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胸口的箭伤虽经包扎,仍有暗红的血渍渗出。
几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林当家!”见林大进来,几人连忙起身,声音哽咽。
林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走到床边,俯身查看朱洪的状况。
看着这位曾经豪气干云的大当家如今气若游丝躺在病床上,林大心中感慨万千。
“都是那狗官李应!若非他暗箭伤人……大当家何至于此!待我去宰了他,为大当家报仇!”有人双目通红,说着便要往外冲。
“胡闹!”韩平出声喝止,“此刻斩杀俘虏,除了激怒官府,有何益处?一切需等大当家醒转再从长计议!”
“林当家仗义啊!”一位老部下抹着眼泪,声音沙哑,“若非您及时救援,总寨……总寨怕是早已……”他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愤懑,“比那后山营的杨全强了百倍!大当家往日待他不薄,危急关头,他却坐视不理!简直……简直狼心狗肺!”
提到杨全,室内众人脸上都浮现出鄙夷和愤怒之色。
韩平站在一旁,目光深邃,依旧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有小厮高声传来通报,“杨当家到!”
小厮通报声未落,在一串急促而沉重地脚步声中,人还未见,一阵哭腔已先传了进来。
“大当家!大当家啊!您怎么样了?!杨全来迟了!罪该万死啊!”
紧接着,就看到,后山营当家杨全带着两个亲信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他无视众人投来的鄙夷、冷漠等诸般目光,径直扑到朱洪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大当家!我的好大哥啊!您睁开眼看看小弟啊!小弟听闻您重伤,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相代啊!都怪小弟整顿兵马迟了,未能及时赶来护佑大哥周全!小弟该死!该死啊!”他一边哭嚎,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简直情真意切。
看着他这番作态,几个心软的老部下忍不住别过头去,连心中的怨气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哭嚎了一阵,杨全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才“艰难”地站起身,环视屋内众人,脸上带着一种沉痛而“忧心忡忡”的表情:
“诸位兄弟!大当家伤重至此,昏迷不醒,小弟五内俱焚!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如今强敌窥伺,山寨不可一日无主啊!依小弟愚见,当务之急,是推举一位德才兼备之人,暂代大当家之职,统领山寨,内安人心,外御敌侮!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此刻除了东岭寨当家下落不明外,几乎所有青石塬头目都聚集在此,众人闻听杨全之言,室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韩平依旧垂眸不语,仿佛置身事外,但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前哨营当家吴匡眉头紧锁,看了看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朱洪,又看了看浑身浴血、沉默如山的林大,最终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落在林大身上。
其他几位小头目则眼神闪烁,有的偷瞄杨全,有的望向林大,有的则低头沉思,各怀心思。
杨全眼神闪烁,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暗自盘算。
就在这暗流涌动、静默得令人窒息的时刻——
“咳…咳咳……”
一阵艰难而虚弱的咳嗽声,如同惊雷般打破了沉寂!
众人猛地转头,只见床上昏迷多时的朱洪,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涣散,气息微弱,但那确实是清醒了!
“大当家!”
“大哥!您醒了!”
惊喜的呼喊瞬间充满了房间!众人激动地围拢到床边。
“大当家!您……感觉怎么样?”韩平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洪的目光艰难地转动,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林大身上。
吴匡性子最急,连忙道:“大当家!是林当家!他带着西寨的兄弟,在鹰愁涧设下埋伏,大败官军!连那领兵的李应和悍将潘凤都被生擒了!”
朱洪的眼神原本有些涣散,听到“大破官军”、“生擒敌首”时,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欣慰的光芒,“林…林大……好…好样的……”这消息显然给了他巨大的慰藉。
朱洪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众人刚升起的喜悦,瞬间又被这咳嗽声压了下去。
朱洪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林大。
“林…林大…过…过来……”
林大默默上前,单膝跪在床边。
朱洪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林大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他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大,一字一句,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嘱托:
“兄…兄弟…我…我不行了……这…这山寨…托…托付给你了……”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面露悲容,一旁的韩平急忙劝道:“大当家何出此言,您好生将养,定能康复!”
朱洪喘息着,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定:
“以…以大局…为重……莫…莫计较…后山营…之事……带…带着兄弟们…活…活下去……”
“答…答应我!”
林大感受着手腕上那冰冷而用力的抓握,看着朱洪眼中那真挚的恳求与托付,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大当家放心!林大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护我山寨周全,带兄弟们寻一条活路!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听到林大铿锵有力的誓言,朱洪眼中最后的光芒终于安心地散去。他紧抓着林大的手缓缓松开,脸上残留着一丝欣慰的笑意,眼睛缓缓闭上,再无声息。
“大当家——!”
悲恸的哭喊声瞬间响彻房间!众人纷纷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韩平看着朱洪安详的遗容,又看向跪在床前、肩背挺直的林大,第一个沉声开口:“大当家遗命,拥立林大当家!韩平谨遵号令!”
“谨遵大当家遗命!拥立林大当家!”吴匡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拥立林大当家!”
“拜见大当家!”
悲声稍歇,屋内众人,除了脸色煞白、眼神复杂的杨全,皆心悦诚服地向着林大躬身行礼,声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
林大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环视着跪伏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朱洪再无生息的脸上。
在这混杂着血与泪的洗礼中,他意识到,自己这血污未干的双肩,终究扛起了整座青石塬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