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黄水乡,大树里。
这个原本林大与芸娘从小生长的故土,此刻,却在夜幕下酝酿着一场杀机。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胡家庄园那高墙深院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静静蛰伏。
不远处,庄园外的密林中,一支四五十人的小队,在一名少年首领的带领下,正悄然潜伏。
野地里死寂无声,只有夜枭偶尔的啼鸣。
林大身侧,此刻簇拥着一群紧握兵刃的青阳口山贼,这里面既有西寨残留的老匪,也有林大带入山的新丁。
此次行动,林大几乎将寨子里所有的青壮都带了出来——他准备劫掠庄园!
众喽啰们一个个呼吸粗重,身体微颤,内心的惊惶毫不掩饰地浮于脸上。
哪怕原西寨那些老匪,往日,他们也只敢在山林深处打劫一些过路的商旅。
如此倾巢而出,明目张胆地劫掠豪强庄园,对眼下这些人来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林大眼神锐利,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远处的庄园轮廓。
寨中断粮在即,他已别无选择。
派刘武去总寨,本就不为求粮,而是宣告困境,逼出总寨这“劫掠许可”的默许。
之所以选择眼前目标,一来是胡家所在的位置更靠近太行群山,方便众人行事;二来也是出于林大原身那内心深处刻骨的恨意。
记忆中胡家欺压乡邻、侵占田产、逼死生父、凌辱芸娘的种种恶行,让他始终铭记在心。
今夜,他要一并清算!
“动手!”
林大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划破寂静,他身子轻盈率先蹿出了树林。
身后,吴铁、高虎等核心低吼着发出指令,也率领众人鱼贯而出,径直涌向庄园。
众人轻手轻脚顺利摸到庄园高大的院墙下,林大一个手势,大家立即散开,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隐匿起来。
林大率先解下背负的绳索,精心打造的飞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咔哒”一声轻响后,紧紧扣住了墙头。
他双手交替,几下便攀上了墙头,身形瞬间没入黑暗。
身后数名攀爬好手紧随其后,也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庄园。
片刻后,沉重的侧门从内悄然开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冲!”
吴铁一声低喝,门外早已蓄势待发的众山贼闻令蜂拥而入!
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兵刃碰撞声瞬间穿透黑夜,打破了庄园的宁静!
“有贼——!”
“抄家伙!”
警锣声、惊呼声立时在庄园内炸响!
庄内原本熟睡的护院、奴仆们仓促出门应战,零星的抵抗从各个角落里迅速爆发,刀光剑影在黑夜中闪烁着寒光,惨呼与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
战斗短暂而激烈。
林大身先士卒,环首刀寒光闪烁,手下以吴铁为首一个个亦奋勇争先。
胡家护院虽凶悍,却不及这群为生存搏命的亡命之徒。
林大带领着众山贼,在经过一番不成气候的轻微抵抗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整个庄园。
夜色如墨,胡家庄园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火把的焦灼气息。
残余的抵抗早已被肃清,只有伤者的呻吟和俘虏压抑的啜泣声在夜风中飘荡。
吴铁带着两名壮汉,用斧头狠狠劈开了粮仓门上的巨大铜锁。
“吱嘎——!”
沉重的仓门被缓缓推开,火把的光焰瞬间照亮了仓房。
刹那间,所有人,包括两世为人、心志坚毅如磐石的林大,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然收缩!
光芒所及之处,是山!由无数鼓胀的麻袋垒就而成的粮山!
粟米特有的淡金色泽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麻袋层层叠叠,一直堆砌到仓库的穹顶横梁!
“操……操他娘的……”高虎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失魂般地扑上去,拔出匕首猛地划开了一个麻袋,金灿灿、饱满的粟米如同瀑布般“刷啦啦”倾泻而出!
“全是新米!这……这他娘的还只是前仓?!”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估计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粮食了。
少年刘武早已机灵地举着火把冲向后仓相连的门洞,随即一道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从后仓传来:“当家的!快来看!这边也是!全……全是麦子和豆子!堆得满满的!”
周简快步走到粮仓石壁旁,那里用木炭潦草地记着一些数字。
他睁大着双眼,伸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仔细辨认道:“当家的!您看!仅此前仓,粟米就不下八百石!麦、豆各有数百石!这……这足够我全寨上下饱食半年有余啊!”
惊喜接踵而至。
“当家的!西院发现库房!”一名手下狂奔来报。
当林大等人踏入西院库房时,眼前的景象甚至比粮山更令人窒息。这里不再是简单的生存所需,而是赤裸裸的奢靡积累!
一匹匹素色的麻布、葛布堆积如山,更有色彩艳丽、质地光滑的绫罗绸缎,在火把下反射着奢靡的光泽。
角落里又是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名老山贼颤抖着解开袋口,捻起一把雪白的晶体,激动地声音都变了:“是盐!当家的!是上好的官盐呐!”
另有一堆粗炼的铁锭,黝黑沉重,在角落里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有了这堆东西,无疑对山寨将来打造农具兵刃来说,意义非凡。
随着两个包着铁皮的厚重木箱被撬开,一时间又几乎晃瞎了众人的双眼。
就见一串串黄澄澄的铜钱,闪烁着诱人光泽的小金饼,以及制作精巧的金饰静静躺在其中,这些都是胡家盘剥乡里数十年积累的血腥财富!
众人还未从西院库房充斥的奢靡中回过神来,就听到门外又有人来报。
“大当家的!天大的好事!快随我来!”吴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亢奋,脸上的狂喜甚至超过了发现粮仓和库房之时。他不由分说,带着林大等人直奔后院一处看似普通的厢房。
进入厢房,推开一处隐蔽的夹墙暗门,一间狭小却令人心悸的武库暴露在众人眼前!
吴铁举着火把照亮室内,霎时间一股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
就见狭小的武库内,二十余杆长矛与数十把环首刀列于一侧,锋刃在火把的映照下寒光闪烁,显是平日保养得当。
另一侧,十余张硬木猎弓旁堆放着若干壶箭矢,箭簇皆已打磨得尖利异常。
而最令人心凛的,是暗室深处那十几件悬挂于内的牛皮札甲,以及墙角成堆的锋利枪头与箭头,诸般种种,无不昭示着此地拥有的攻防之力。
木匠张木根眼尖,指向角落:“快看!这些上好的牛皮、牛角、牛筋!都是制弓修弩的绝佳材料!”
众人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周简却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林大跟前。
周简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当家的!祸事了!”
林大闻言回头。
周简指着皮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贼律》有云:‘甲一领,弩十张,皆为不赦之罪’!私藏一领甲胄,其罪已甚!这……这已非寻常庄户自卫!这是谋逆的铁证啊!这胡家……其心当诛!”
他又指向旁边一捆弩箭:“既有此等精良弩箭,弩机必然也藏于他处!私藏强弩,亦是灭门重罪!”
他一番话还未说完,果然就有人汇报,在一口巨大的木箱内发现五把强弩!
吴铁不以为然地咧咧嘴:“书呆子你忒也胆小!有这好甲好弩,正好给弟兄们披上,怕他个鸟!”
“糊涂!”周简急得脸色发白,“我等劫掠粮秣,尚可推说是饥民求活之举。若披甲执弩,于官军阵前现身,那就是明晃晃的竖起反旗!”
“届时,来的就不是捕盗的县卒,而是朝廷的平叛大军!我青阳口弹丸之地,顷刻间便能被碾成齑粉!”
闻言,所有人都呆住了,大家瞬间将目光都聚焦在林大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林大脸上古井无波,心中亦波澜不惊。
果然如此!
当初从胡家那田管事身上搜出太平道符节时,他便料到这庄园内必有反迹。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容置疑:
“都收起来,仔细包裹,全部运回山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