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林大独留高虎。
“高头领,”林大走近一步,目光坦诚,“林某初掌西寨,百废待兴。寨中大小事务,根节所在,非高头领这样的老寨人不能洞悉。诸多关窍,还需高头领不吝指教。”
高虎见林大这般作态,紧绷的脸色稍稍松缓,抱拳回道:“当家的言重了。高某不过是心系寨中这百十口子兄弟的肚皮,忧心罢了。”
“正因如此,你我更应同心。”林大目光灼灼,“明日探查水源之外,还想劳烦高头领带我遍巡寨墙隘口。我观寨防已有多处残破,形同虚设,此乃心腹大患!”
高虎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忧惧,重重叹了口气:“不瞒当家的,西寨原本也有近两百号人丁。两月前一场时疫,加上卧牛谷那帮天杀的悍匪突然袭扰,折损了好几十条性命!这寨墙,也是那次被他们撞塌放火烧毁的……”
“卧牛谷?”林大闻言眼神骤然间变得锐利如锋。
“是西边的一股巨寇!”
高虎声音低沉,透着忌惮向林大解释,“这八百里太行大山中大小山寨林立,单涉国县境内这一带的大寨子就有两个,一个是咱们青石塬,另一个便是西边那卧牛谷了,其人数众多,实力强悍,经常欺压侵占周边小寨,他们早就对青石塬这块肥肉垂涎三尺了!”
林大心中顿生警觉,他突然意识到,当下外敌的窥伺,远比内部的匮乏更为致命。
暮色四合,西寨中央燃起篝火,映照着围坐的人群。饭食寡淡,不过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粥拌着苦涩的野菜,但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吃得津津有味。
林大并未急于用饭,他提着盏简陋的油灯,逐一巡视寨中各角落,尤其留心老弱妇孺的安顿。
行至寨子东南角时,突然传来的一阵激烈争吵声刺破了薄暮下的宁静。
“这片茅草是我们先割下的!你们这些后来的,懂不懂规矩?!”一名原西寨的青年汉子面红耳赤,对着几个新来的流民怒目而视。
“寨子这么大,荒草野地,我们就取些枯草搭个栖身的棚顶,碍着你什么事了?”新来的流民也不甘示弱,拔高声调争辩着。
林大快步上前,身形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何事喧哗?”
众人见林大亲至,瞬间噤若寒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出来打圆场:“当家的息怒……不过是些茅草的小事,惊动您了……”
林大目光扫过争执双方,沉默片刻,忽而问道:“你们之中,可有谁擅长编织草席、修补屋顶?”
几人闻言迟疑地举起了手。
“好。”林大颔首,声音清晰有力,“自今日起,你们几人专司营缮。凡采得茅草、编好草席、修葺屋顶者,皆记‘功筹’。”
他转向刘武,“刘武,你协同周先生造册详录寨中众人劳作之功,日后分配口粮,按‘功筹’多寡定数!多劳者多得!”
他又看向那名梗着脖子的原住民青年:“你熟悉山间草木,可愿领头,带人专司采集茅草、藤条等物料?”
青年愣了一下,对上林大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终闷闷地点了点头。
一场轻微的波澜就此平息,然而林大心底的沉重却没有分毫消减。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每一根茅草都能关乎生存,资源匮乏下的分歧与摩擦只会愈演愈烈。
建立秩序,已刻不容缓。
……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林大便带着几名核心,踏着露水巡视寨防。
西寨的防御,比预想中更加不堪。木栅寨墙朽烂倾颓,瞭望台在风中发出“吱嘎”呻吟,寨门更是歪斜腐朽,形同虚设。
“寨墙必须尽快修缮加固!”林大语气斩钉截铁,指尖划过破损处,“墙外还需广设鹿角、陷坑、蒺藜!步步杀机,方能让敌寇望而生畏!”
张木根看着工程量,眉头紧锁:“此等大工,恐需倾寨中大半青壮劳力,时日亦长……”
“农时已过,正当营建之时。”林大早有定计,“动员寨中所有能负重的男丁,轮番上工,每人每日计双倍‘功筹’!”
他看向吴铁,“吴铁!你即刻挑选二十名身强力壮、胆气过人的汉子,从今日起,每日操练两个时辰!弓弩刀盾,队列搏杀,不可懈怠!我要的,是能应急的尖刀!”
吴铁猛地抱拳,声如洪钟:“遵命!定不负当家所托!”
高虎面露忧色:“寨中能抽出的青壮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十,若常备这二十人……”
“兵贵精,不贵多。”林大解释,“此二十人即为常备寨勇,专司操练、巡逻、守备。其余青壮,轮流入伍操练一日,执勤一日,其余时日仍事生产。如此,寨防、生计两不误。”
周简眼中精光一闪,赞道:“妙!此轮值之法,果然周全!”
接下来的日子,西寨如同巨大的蚁巢,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在周简详尽的人口名册和特长登记基础上,林大将全寨上下重新整编,各司其职。
张木根领着擅长木石营造的匠户,日夜不息地修复屋舍、加固寨墙、架设望楼。
壮劳力被分为营建、狩猎、操演三班,轮番作业。
妇孺们则负责采集野果野菜、编织修补、炊事浆洗。
连老弱孩童也被指派了照看禽畜、整理工具、搓制草绳等力所能及的轻活。
周简目睹西寨日新月异的变化,对林大愈发钦佩。
一日,他寻得机会向林大进言:“当家的,寨中人心虽渐趋安稳,但粮秣之困,已迫在眉睫。现下存粮,恐怕已不足半月之炊了。”
林大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已命熟悉山林的猎户扩大狩猎范围,妇孺采集队伍亦加派人手,多挖蕨根,广采桑葚。先稳住当下,至于长久之计……”他目光投向莽莽群山,“我自有盘算。”
十日光阴,西寨已然气象一新。
在张木根主持下,坍塌的寨墙被重新垒砌夯实,还依托地势增设了两座坚固的望楼,视野可及数里之外;
引水工程也初见成效,细细的竹管将三里外山泉的甘霖艰难地引入到了寨中,虽水量有限,却解了燃眉之急。
在林大那奇异的指导下,吴铁操练的寨勇,队列渐成,号令初通,已能闻鼓进退,有了几分行伍气象。
更令人欣慰的是,在“功筹”制度的激励下,在共同劳作的汗水中,原西寨居民与新来流民之间的那道无形隔阂,正悄然消融。
夕阳西下时,林大常看到原寨的孩童与流民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闹,妇人们在溪畔浣衣说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融洽。
这日黄昏,周简捧着一卷沉甸甸的竹简,来到林大面前,恭敬呈上。
“当家的,遵照您的吩咐,‘功筹册’已然造毕。自今日起,每日劳作所得‘功筹’,与口粮分配挂钩,多劳者多食,少劳者少食,不劳者……无食。”
竹简之上,墨迹清晰,姓名、劳作、功筹数目,井井有条。
“文博辛苦了。”林大接过竹简,指尖划过那工整的墨迹,眼中露出赞许。
周简却压低声音,面有忧色:“当家的,粮仓……眼见着要空了。”
“我知晓。”林大目光依旧停留在竹简上,声音平静。
“您已派刘武去了总寨?”周简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苦涩,“恕属下直言,此去求粮……恐难成功。”
林大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竹简移向周简焦虑的脸庞。他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告诉你……我是去向总寨‘讨’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