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当家心意已决,周简忧心忡忡,却也只能将劝谏咽回肚里。
最后在刀剑的“鼓励”下,账房先生——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干瘦老头,颤声报出了大致数目,与清点结果相互印证。
粮食方面,粟米逾千石,麦、豆数百石,还有大量腌臜的肉干、鱼干,另有牲畜家禽若干。
财货方面,铜钱数万,布帛数百匹,官盐数十石,铁锭若干,金器若干。
武器方面,有足够装备五十人以上的兵甲,以及重要的兵器制造材料。
听着这一项项汇报,连方才还提心吊胆的周简都不由得激动得满脸通红,刘武等年轻人更是觉得恍如做梦。
这时一旁的张木根凑近林大,低声提醒道:“当家的,这些俘虏……”
他目光扫过远处被看押的俘虏,“若放他们离去,官府很快就会知道是我们所为。若尽数……”他做了个砍杀的手势,面上却隐隐露出不忍。
胡家庄园,大堂。
火把噼啪作响,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胡家庄园主仆四十余人被聚集在堂内惊魂未定。
一群如狼似虎的山贼将大堂围得水泄不通,森然的杀气在堂内肆意弥漫。
林大在一众彪悍头目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从门外踏入。
他看也不看阶下瑟瑟发抖的人群,径直走上主位前的木阶。
看着那原本属于胡家家主胡荣的坐席,他并未落座,而是转身昂然挺立,居高临下看向堂下一众俘虏。
胡家家主胡荣及其十几名心腹护院,被捆得像待宰的猪猡,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妇孺和数十名奴仆佃户则由刘武带着几名持棍少年严加看管。
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恐惧在人群中弥漫。
当林大的身影出现在主位前,犹如煞星般降临时,俘虏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混杂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林……林大?!”
胡荣努力昂起肥胖的头颅,当他看清那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面孔时,先是如同见鬼般的错愕,随即又生起一股被卑贱者践踏尊严的狂怒。
“是你这个小杂种!竟敢带贼寇来劫掠!你这是诛灭九族的死罪!快……快放了老子!否则等县尊发兵,定将你林家挫骨扬灰!连你那个妹妹也……”
“啪!”
未等胡荣恶毒的咒骂说完,旁边一名山贼汉子的刀鞘已狠狠抽在他肥厚的脸颊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几个胡家子侄刚想跟着叫骂,被周围雪亮的刀锋一晃,立刻噤若寒蝉。
然而,旁边的护院和奴仆们,看向林大的目光却明显复杂得多。恐惧之下,竟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快。
胡家多少年来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林大一家当年的惨状,他们都心知肚明。
林大对胡荣的哀嚎咒骂充耳不闻,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胡家那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最终定格在护院首领——那个曾经带人打断他父亲腿骨的黑脸汉子身上。
“绑过来。”
林大声音不高,却带着森森的寒意。
那首领被如狼似虎的喽啰拖死狗般拽到阶前,跪倒在地。
林大走下木阶,缓缓俯身,冰冷的眸子几乎贴上对方惊恐的眼睛:“可还认得我?”
那黑脸首领虽被压制,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戾,梗着脖子低吼道:“呸!小杂种!当年只恨没把你和你那死鬼爹的腿一起砸断!”
林大眼中寒光爆射!没有丝毫迟疑,他猛地站直身体,手腕一翻,腰间环首刀瞬间出鞘!
“唰——嚓!”
一道凄厉的寒光闪过!
血柱冲天而起!那首领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犹自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无头尸身沉重地倒在血泊中,颈腔中的热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青石地面。
满堂死寂!
所有俘虏,包括还在抽噎的胡荣,都被这血腥残酷、干净利落的一刀惊得魂飞魄散!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胡家所有男丁,拖出来!”林大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吴铁狞笑着带人扑上,不顾胡荣及其两个儿子的凄厉哭嚎与绝望挣扎,如同拖拽待宰的牲畜般将他们从人群中拽出,用臭烘烘的破布狠狠塞住了他们的嘴。
众人本以为又将是几颗头颅落地,林大却将目光转向那群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奴仆和佃户身上,他们的脸上更多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灰败麻木。
“乡邻们!”
林大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
“胡家鱼肉乡里,待你们如同猪狗!你们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今日我林大只诛首恶,不伤无辜!这仓里的粮,本就是我等祖祖辈辈的血汗所换!”
“有谁受够了这牛马日子,想跟着我上山,挺直脊梁做人的,站出来!山中虽苦,敢打敢拼就有口饭吃!用刀枪挣命,凭力气活人!”
大堂内如死水般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持续不断。
片刻后,一个曾被胡荣打断过胳膊的佃户猛地抬起了头,他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嘶声吼道:“大郎!我跟你走!这他娘的鬼日子,老子过到头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有了第一个豁出去的,立刻就有十来个备受欺压、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从人群中挣扎站起身,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般的火焰和对生的渴望。
四更天,残月西沉。
除了给那些同为林大乡邻又不愿入山之人留下一批粮食外,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包括那惊世骇俗的军械皮甲,都被小心翼翼地装上了缴获的板车和牲口。
胡家庄园多少年来混合着乡民血与泪的搜刮积攒,今夜被尽数掏空!
林大走到被集中看押的人群中,对着胡家那早已失魂落魄的女主人面前,目光森冷如刀。
“人,我带走。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他们或许还能活。若敢去报官,引兵入山,”林大猛地抽出腰间环首刀,手臂青筋暴起,狠狠向下一掼!
“锵——嚓!”
火星四溅!精钢打造的刀身深深楔入坚硬的地砖之中!刀柄兀自嗡鸣震颤!
“我便先取他三人首级祭旗!再屠尽你胡家庄园,鸡犬不留!”
留下这道浸透寒意的死亡通牒后,他命周简、张木根率领大队人马,押送着满载的物资和胡荣父子等重要人质,趁着夜色掩护,先行向太行深山蜿蜒撤去。
喧嚣的庄园骤然又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没有人敢去触这位煞星的霉头。
林大并未随大队离开。
他与吴铁、刘武及另外两名心腹死士,将剩余俘虏粗暴地驱赶进空旷的正堂,锁死大门。
他们五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前石阶上,搬出胡家窖藏的美酒和熟肉,肆无忌惮地大嚼痛饮起来。
觥筹交错的喧哗之声,在门外死寂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堂内,被囚禁的男女老幼挤作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透过门缝和窗棂的间隙,用惊恐至极的目光死死盯着外面那几道模糊而恐怖的身影。
天色渐白,门外放肆的喧闹声终于缓缓平息,最终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直到日上三竿,炽烈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才有胆大的仆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战战兢兢地推开了沉重的堂门。
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射得这群失魂落魄的人睁不开双眼。
而那门外,杯盘狼藉,早已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