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洛水边的初遇

　　夏朝太康年间，洛水下游的桑林旁住着一户养蚕人家。少女女娇梳着双丫髻，指尖总带着桑蚕的清露气息。她每日天未亮便挎着竹篮去采桑叶，腰间系着母亲织的朱红腰带，在晨雾里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这年春分，女娇正踮脚采摘最高处的桑叶，忽闻河对岸传来粗犷的号子。她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个赤膊汉子正拉着木犁垦荒，领头的青年身形格外挺拔，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淌着汗珠，像一尊青铜铸就的耕神。

　　“那是有莘氏的大羿，”路过的老妪说，“据说能一箭射穿三层犀甲。”

　　女娇的脸腾地红了。她慌忙低下头，桑叶却从篮里滑落，飘到了洛水中。水流带着桑叶朝对岸漂去，恰巧停在大羿脚边。他拾起桑叶，望见河对岸的少女正慌乱地绞着衣角，便朗声喊道：“姑娘，你的桑叶！”

　　女娇没敢应声，转身钻进了桑林。可那道挺拔的身影，却像桑蚕吐丝般，在她心里织成了密密的网。

　　二、玄鸟衔来的情书

　　此后每逢单日，女娇总会在采桑时遇见大羿。他常带着部落里的人来洛水畔开垦，休息时便坐在河岸的青石上磨箭头。女娇听着石与铁相击的清脆声响，指尖采桑的动作也变得轻快。

　　一日暴雨突至，女娇被困在桑林深处的土屋。正发愁时，门被轻轻推开，大羿披着蓑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束开得正盛的白茅花。“这花能避雨，”他把花递过来，“我看你篮子还在外面。”

　　土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两人并肩坐着听雨声。大羿说起自己随大禹治水的经历，说黄河的浪涛能吞掉整座山，说涂山氏的女子会唱动人的歌谣。女娇则讲桑蚕如何从蚁虫长成春蚕，如何吐出比流云还软的丝。

　　雨停时，大羿要去追赶队伍。他从箭囊里取出一支雕着玄鸟的木箭：“我明日要去射河伯，若三日后能回来，便在这桑林等你。”女娇接过木箭，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厚茧，像被炭火烫了般缩回手。

　　三日后，女娇在桑林里等到月上中天，却不见大羿的身影。她抱着那支木箭坐在青石上，露水打湿了衣衫。忽然，一只玄鸟落在肩头，嘴里衔着片竹简。上面用朱砂写着：“河伯作祟，暂不能归，待我斩妖，必来相寻。”

　　三、青铜鼎上的约定

　　大羿一走便是三月。女娇每日采桑时，都会把竹简系在桑树上。玄鸟常来衔走新的竹简，带回大羿的消息：他在洛水上游斩杀了兴风作浪的蛟龙，在首阳山射落了危害庄稼的怪鸟。

　　秋分那天，部落里传来消息，说大羿要迎娶涂山氏的公主。女娇正在缫丝的手猛地一颤，蚕丝断成了几截。她跑到洛水边，望着对岸开垦好的田地里，有莘氏的族人正在欢宴，牛角杯碰撞的声音顺着水流飘过来。

　　当晚，女娇把那支玄鸟木箭埋在桑树下。她想，或许从一开始，青铜与桑蚕就不该相遇。

　　可三日后的深夜，敲门声惊醒了女娇。大羿浑身是伤地站在门外，左臂缠着染血的麻布。“我没答应婚事，”他喘着气说，“涂山氏要我用射日弓作聘礼，我宁死不从。”

　　女娇慌忙为他包扎伤口。大羿从怀中取出个青铜小鼎，鼎上铸着两人在土屋避雨的图案。“这是我请昆吾氏的工匠铸的，”他握住女娇的手，“待我平定四方妖孽，便请部落长老为我们证婚。”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青铜鼎上，那些凸起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变成洛水的波浪，变成桑林的枝叶，变成两个依偎的身影。

　　四、射日弓下的诀别

　　转眼到了来年夏至，十日并出，大地干裂。洛水缩成了细流，桑林里的叶子半数枯黄。部落里的老人说，这是天帝发怒，要降大灾。

　　大羿背着射日弓来找女娇时，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我要去东方射日，”他声音沙哑，“但此行凶险，九死一生。”女娇抚摸着他肩上的箭伤，那里新添了数道疤痕。

　　“我为你织了件丝衣，”她从箱底取出件玄色丝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玄鸟，“据说能刀枪不入。”大羿穿上丝衣，正合身。他把青铜鼎交给女娇：“若我一月不归，你便……”

　　“我等你，”女娇打断他，“等到桑蚕结茧，等到玄鸟归来，等到洛水复流。”

　　大羿走的那天，女娇站在洛水畔。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东方的迷雾里，射日弓的弓弦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此后每日，女娇都会登上村口的土台，望着东方的天空。

　　第九日，天空只剩一轮太阳。部落里爆发出欢呼，说大羿射落了九日。女娇捧着青铜鼎在桑林里等待，可等来的，却是大羿的徒弟逢蒙。他带来一支断箭，说大羿在归途中被妖狐所害，尸骨无存。

　　五、桑蚕吐尽的思念

　　女娇没有哭。她把断箭与那支玄鸟木箭埋在一起，然后开始没日没夜地缫丝。她要用所有的蚕丝，织一幅能盖住天地的锦缎，好让远行的魂魄能找到归途。

　　三个月后，锦缎织成了。上面绣着洛水的波浪，桑林的枝叶，玄鸟的翅膀，还有一个持弓的身影。女娇抱着锦缎来到洛水畔，此时正值春蚕结茧，万千蚕蛾破茧而出，飞向天空。

　　忽然，水面泛起金光，大羿从浪花中走出，身上的玄色丝衣完好无损。“我被逢蒙所害，幸得洛水女神所救，”他握住女娇的手，“这丝衣真的刀枪不入。”

　　原来逢蒙见大羿射日有功，便想夺取射日弓，趁其不备从背后放箭。多亏女娇织的丝衣挡住了毒箭，大羿坠入洛水后被女神所救。

　　那年冬至，有莘氏与涂山氏的长老们齐聚洛水畔。女娇穿着自己织的玄色嫁衣，与大羿并肩站在青铜鼎前。玄鸟群从天空飞过，衔来漫天桑花，落在他们交织的指尖上。

　　后来，洛水两岸的人们常说，每逢桑蚕吐丝的时节，若在深夜来到桑林，能听见丝与箭相和的声音，像极了两个人在低声诉说着，永不分离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