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中,快快入座!”
上首的倪元璐穿着绯袍,抚着胡须笑呵呵得说道。
在大部分情况时,老师都是学生的政治资源。
但凡事都有特例,就那这国子监祭酒一职,若不是有和陈子龙这层师生之谊,他还真不方便如此利索地投效东林。
政治机遇转瞬即逝,进步就在一瞬间。
君不见同样是科举及第,还有一层状元身份的南直隶乡试主考余煌,至今还在翰林院熬着资历,不得寸进。
寻常文会的一般流程是由数位老学究以历年会试真题为模板出卷,诸多参会者作答。
今日的文会则不尽相同,先由倪元璐起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三纲领,乃圣门第一义。人性本善,如镜蒙尘,学问之功在究其根本探其原理。”
方才听到一半,陈子龙就心中就明白,倪元璐此次召开文会的重要目的。
乃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以最高学府校长的身份为原理学站台。
“亲民乃非独善其身,当教化百姓,如阳明公言知行合一。至善乃是中庸之理,过犹不及。譬如为官,清而无威则民慢,威而不仁则民怨。今而圣人之学,或空谈明德而疏于践履,或逐利科第而忘亲民之本,皆背圣人之教!”
同样的话,从国子监祭酒倪元璐的口中说出,自然和从尚且还是举人的陈子龙口中说出的分量不同。
“懋中,你既为原理学创始,何不为大家开解一二?”倪元璐做完开场白,便把话头抛给了陈子龙。
“承蒙座师赏识!诸位既为举子,不日将入仕为国效力,当以实干治国,以原理兴国。”
陈子龙侃侃而谈,将原理学的诸多要义与科考内容联系起来。
此言一出,在场的举子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对此感到讶异,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如同醍醐灌顶。
但无论如何,终究是打开了话匣子,文会的讨论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文会持续到晚间结束,陈子龙打道回府。
松江合作社已走向正轨,山东合作社也初见雏形,之后的工作重心应当放在天子脚下的京师。
下个月就是大婚之日,一直住在孙府也不太合适。
趁着四合院尚未涨到天价,先买它几套再说。
正在思考之时,孙府大门早已有人迎接,
一月不见,孙承宗平添了几分贵气和威仪,不仅满面红光,更是增添了几根黑发。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保养品,作为大明内阁实际的掌权人,
“你可有看这几日朝中邸报?”
“回阿翁的话,自然是看了,袁大人一朝起复,志在边关,国事大有可为!”
他心中清楚,孙承宗所说邸报自然是指袁崇焕,洪承畴两人相继被任命为地方大员之事。
陈子龙所说的国事大有可为乃是真心话。
袁督师纵使有再多失误,也比未战先怯,扬言放弃关宁四百里土地的辽东经略高第靠谱。
袁崇焕本为孙承宗从微末之官一手提拔,崇祯皇帝此举,处处透露着萧规曹随的意思。
孙承宗既为内阁次辅,又兼帝师,一时间荣宠至极。
在烈火烹油中,对于朝廷的局势,陈子龙却没有大多数东林党人想象得那么乐观。
他心中很清楚,崇祯皇帝在龙椅上坐一天,就不可能使某一势力一家独大。
东林看似如火如荼,那是因为各方势力都在消化阉党这块巨大的蛋糕。
在之后的几年中,随着温体仁,周延儒等一系列‘孤臣’崛起,袁崇焕弃市,后起之秀入阁被阻。
必须尽快有所应对。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陈子龙能够进入大明官场。
进步,再进步!
“你若考中进士,却不宜留在京师为官。东林如此之盛,全凭老夫在内阁一力支撑。许多士子浮于表面,中层缺失,终究是根基不稳。”
孙承宗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一朝权倾朝野,对于圣上而言,众正盈朝和众恶盈朝又有什么区别?”
“还望阿翁教我。”
陈子龙暗暗吃惊老阿翁的想法居然与自己不谋而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认真侧耳倾听。
孙承宗淫浸官场几十年,面对自己的孙女婿,自然是认真规划道。
“你既志在地方,当趁早外放出京,做出一番政绩。老夫思来想去,最适宜的还是蓟辽一带。”
祖孙二人彻夜长谈,未来之路愈发清晰。
第二天早上,迟到了数月的皇恩浩荡终于莅临到陈子龙头上,
百忙之中的朱由检想起了自己去年赐婚的一对新人,孙师傅的孙女和‘倒阉先锋’陈子龙大婚。
十九岁的崇祯皇帝朱由检远远没有二十九岁的崇祯皇帝朱由检那般疑心重重,崇祯元年的内库也没有崇祯十年那般竭泽而渔,空空如也。
一位四十来岁的宫中内侍亲自前往孙府宣旨。
经过孙家管家的提醒,陈子龙才得知此人就是司礼监为数不多的几位管事太监之一——高起潜
“朕惟忠勤体国,夙夜匪懈者,朝廷所当褒显;功在社稷,敢为人先者,帝王必加优渥。尔南直隶乡试解元松江华亭陈子龙,阉祸以来,持正守节,忠贞不贰。当魏逆之际,尔身体力行,身先士卒,使阉逆稍馁,黎庶获安。朕每览奏报,未尝不嘉尔忠贞,叹尔劳瘁。
今特赐尔京师宅一所,坐落于崇文门内大街,计屋三十楹,园圃一所。尔其益励忠贞,克终士子之节,毋负朕恩!钦此。”
陈子龙对着圣旨和紫禁城三拜九叩后郑重地接下圣旨,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了前来宣旨的高起潜。
“哎呦!”高起潜的脸上露出和蔼地笑容。
“咱家还从未见过圣上如此赏赐,小陈大人真当是圣眷之隆!”
正在陈子龙连连称是时,另外两封圣旨同时从内阁发往天下。
第一封为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补内阁末位,加阁臣。
第二封是一串长长的阉党主犯,从犯和判罚结果。
两封圣旨,宣布了持续数月的阉党逆案彻底终结,大明王朝这艘风云飘摇的大船迎来了崇祯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