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赵八一自然察觉不到这细微动作间的心绪涌动,他挠挠头,问道:“对啊。主子,你这次回内城,可有找回你的链子?”
“让人交给门主代为保管了。”赵水看出许瑶儿眼底也有相同的疑问,伸手取回青冥刀剑,解释道,“至于这把,它身负衡云石之力。老苏的谦华剑在圆殿地底受损,刃口不平。等他出来,我将‘青冥’交与他。”
“也好。那么急着送人出城,最晚明日苏承恒也来了。”
“我担心城主宴请,恐生变数。”
“宫中有开阳门主盯着,苏巡尉的身份也足够扎眼,不会出现大差错。”
“嗯。”赵水转头道,“八一兄,明日尽早在交城门口盯着……”
身后的赵八一不知何时双眼失了焦,好似被人抽去魂一般。
“八一兄?”
“嗯?”被赵水触碰,赵八一才回过神来。
看过来的眼神中竟透着惊恐,赵水心觉奇怪,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们说的‘苏承恒’,可是当初在三代县外的贼窝,我们一同混入的那位?”
“是他。你若在城门处等到他出来,将他带到这里。”
“他要来?”赵八一下巴落到一半,露出吃惊的模样道。
“是啊。”赵水挑眉道,“堂堂灵人,也被赶出内城了。他身上有伤,你去的时候将家里的伤药带些去。”
赵八一低下头,似是应下了。
他的态度明显反常,但赵水此时的心思另在别处,打算先放一放,待过两日再问。
因此他像是没发觉般,继续说道:“你先回去和我爹娘报个平安吧。”
“嗯。”
“这几日让他们尽量不要出门。”
“嗯……”赵八一点点头,蹲身从地上拾起布绳道,“既然苏承恒会出来,那这刀我直接给他带去。”
他捧着麻布欲接过青冥,却被赵水搭肩挡开。
赵水笑道:“如此凶煞之物,只怕老苏还没听清你的话就将你拿下了。而且,交城灵人多,恐会露馅,先放我这里。”
“可是……”
前屋传来敲门声,打断二人的对话。
赵八一立刻走去前屋,贴在门边仔细听声后,小声问道:“谁啊?”
“受燕副盟嘱托,来送酒菜的。”
“给我吧。”
门吱呀打开,又关上。
赵八一再次回到后院,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手上的菜盒便被赵水接了过去。
“行了,你先回吧。”赵水吩咐道,转头看向已进厢房到处打量的许瑶儿,“我还有事要和彩娘子商议。”
赵八一看着他的后脑勺、再顺着视线看向另一人,脸上仿佛失了几分生气。
“是。”他说道,“望您归来后,祸患尽消,一切平安。”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赵水转头看他,却见赵八一头也不回地往前屋铺子快步走了。
“什么嘛。”赵水露出不解的神情,但他很快收回注意力,看向灯火暖光下的那道身影。
嘴角再次浮现难抑的微笑,他提起食盒、迈着轻快的脚步跑了过去。
“尝尝这个。”赵水将一碟菜往前推,说道,“冬日里的荠菜竟别有一番鲜味。”
许瑶儿看着他的动作,说道:“你似乎心情不错。”
“有吗?大概是离了那乌烟瘴气的内城,心内舒坦。”
“说的是。干一杯。”
茶杯举起,热气泛起白浪氤氲而出,赵水微微一笑,举杯碰上。
清脆的碰杯声响,仅两个人,仿佛也让整个厢房热闹起来。
“说起来,咱们还未有机会好好单独聊过。”赵水缓声道,一口水咽下,喉结微动。
“是啊。”许瑶儿提起杯盏给他续了一杯,又倒给自己,“毕竟赵大侠刚从流放之地出来,事务繁忙得很,可是不愿多停留半步呢。”
她的话中带刺,让赵水想起刚重逢时她多次邀请留步,都被他忽略去,讪讪笑了。
许瑶儿夹了口菜,又道:“事不宜迟。我想尽快找到魏理寺,寻得常安师长的验尸记录和尸骸。”
“那样……又要叨扰一次常师长的安宁了。”
“她会理解的。毕竟此事,也关乎她的冤屈。”
赵水点点头,喝了口茶的功夫抬眸看她,说道:“但你有伤在身,先养几日,这些事我去解决。”
“不过是些皮肉伤,从天权门主处离开的路上碰到了附子,她已用璇云之力帮我治疗伤口,已无大碍。”
“真的?我看看。”
赵水欣喜地站起身,却被许瑶儿一个眼神压在原地。
那些伤口都在身上,又怎是他说看便看的。
“那个……”赵水悻悻而立,说道,“去寻人前,你不想,看看我爹娘吗?”
四目相对,一时安静。
见没有回话,赵水紧盯着许瑶儿的那张脸,又道:“当年三代县,你们三人被抓贼窝,是为了救星长宋众仪。许瑶儿与她交好,又有救命之恩,因此她将易容之术倾囊相授,改容换面、拟人姿态,足以以假乱真。”
在他的直视下,许瑶儿落眸看向桌面,悄然放下碗筷。
她的手腕被握住,扭动两下想挣脱,却反被赵水直接拉起身来。
手指探进掌心,在关节处温柔摩擦着,赵水的声音逼近身前,说道:“你知道吗……我曾在恶渊海中失过忆,忘记自己的使命、忘记亲友,甚至,忘记了我曾娶我最爱的女子为妻。”
这句话让许瑶儿的目光陡然转向他,手中的力道加重,让她后退一步。
赵水跟着往前,闭眼缓了下,才继续道:“但一个人的痕迹,早已印刻在这身躯里、在每一点习惯中。我能凭此找回自己,就能凭此认出你。”
许瑶儿睁大眼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赵水移步堵了回去。
“你手上的茧……”他摩挲的手指在她掌中停住,说道,“用刀如甩鞭的招式,足见在刀法上是半路出家。许瑶儿向来习惯叫我‘水哥’,你第一次见我却下意识直呼全名,此后更未那般称呼过。你体内分明有星灵之力,所以才身处险境而有恃无恐,之所以不敢施展,只怕是所显的星光,非碧绿幽幽吧?”
他一步步将她逼退,逐渐染红的眸子仿佛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直至逼至墙边,退无可退,一只手捧上已皱起清眉的脸,那指节分明得像是蓄着力,要给人扒去一层皮一般。
“赵水……”
手上被回握住,传来的温暖是魂牵梦萦的熟悉。相对而顾的两双眼中水光闪闪,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赵水还是先停了住。
“许瑶儿……”他低下头,沉声问道,“可还活着?”
“她很好。”
一阵静默,赵水没有等到“但是”二字,悬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那就好。”他肩膀卸下,再次抬眸,眼中的理性已完全被滔滔浓情代替,几近难抑。
“那你呢,你这些年,可好?”
他小心地靠近,指尖从眼前的脸庞滑下,摸到耳后,顺着脖子的筋脉往下。
眸光闪动,赵水的手被握住,然后他看见一层薄如窗纸的皮破开粉装,一点点与真实的皮肉撕离。
付铮的脸逐渐从假面下露出,嘴角浮现出专属于她的熟悉笑意,语气与往常一样,说道:“我也很好。赵水,你呢?”
泪水成串地落下,滑过强绷的脸颊。
赵水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付铮拽进怀中,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来气,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
“是的,是我……”
喃喃细语,在彼此的耳畔娓娓倾诉。
寂静的冬夜浇不灭屋中的温柔,但外面的月光依旧清寒的映照在每一处。
宫城中,苏承恒仰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几位大臣走了,你都不去送送么?”令他厌恶的声音从身后靠近,看都不用看,便知是一脸得意的汪岚。
“我何时能走?”苏承恒问道。
“瞧这话说的。又非本官囚着你,分明是你与城主说要辞官离朝,城主劝说不动,这才设了晚宴。宴席散了,自然就各回各家了。”
“咳咳。”
苏承恒拖着孱弱的身子缓缓站起,望向堂中城主的位子。
司马城主今夜饮了许多杯,此时正闭目扶额,倚靠着扶手休息,也不知是清醒还是在昏睡。
“此处风大,苏门人可要注意身体,别倒在半路赖上本官啊。”汪岚转身坐到了苏承恒原先的位置,说道,“怎么,担心啊?”
他哼笑一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放心吧。本官刚收到传信,许瑶儿已安然送出城去。只是估计手下人安排的客栈有些简陋,她刚住下,人就不见了。”
汪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斜眸看苏承恒面容安定,脸上笑意散去,徒留冰冷。
“是你的人在外城接应?”
苏承恒不答,挪脚转身,看向仅剩零散之人的宴席。
人虽少,杯盏却多,散落的金银瓜果足以描绘方才的灯红酒绿有多热闹。
可这些却与他无关。说是为他而设,席上却都是与他无关之人,有的甚至估计不知道他辞官之事。
汪岚是有意拖延。他又在拖延什么?
这样想着,苏承恒抬步准备离席。汪岚却在此时起身一把搭住了他的肩膀。
“你最好派的人是女子。”他贴近说道,像一条蛇在耳边嘶嘶作响,“不然,只怕男女混处,多有不便。”
苏承恒心中一紧,瞪向他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席间几人纷纷看过来。
有的人反应快,发觉氛围不对,赶忙放下杯盏欲向城主告辞,发现城主仍在昏睡,只好粗粗行礼,往堂外走出去了。
很快,宴席上便只剩下苏汪二人,昏睡的城主和站在他身旁全程默不作声的掌宫史。
“你到底对许瑶儿做了什么?”苏承恒上前去抓汪岚的衣襟,被他仰身躲过。
“放心。本官言而有信,答应不伤性命绝不动手。况且许瑶儿看似柔媚,内里却比常人还刚烈难训,‘死’,倒不是最能威胁你们的。”汪岚回道,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歪起嘴来,“本官只是想知道,倘若你死里逃生的未婚妻,委身给了别人,你们该当如何呢?”
“什……”苏承恒只觉得胸口愈发惴惴不安,不敢细想对方话中之意,摇头道,“不可能。”
可汪岚却巴不得他细想,继续道:“我手里的医官最近研制出一种药,无色无味,却能扩人心智、使人误入迷幻,发作时除非一点歪心思都没有,否则——”
他竟然,下迷药?
所以才会安排瑶儿匆忙离开,故意留下他吗?
瑶儿她……她身上还伤着啊……
怒气往头顶直冲,苏承恒面色苍白,以极快的速度出手抓向汪岚的咽喉。
汪岚立即停话躲避,脖颈堪堪躲过五指。
但攻击没有继续,苏承恒趁其不备,踉跄着步伐往堂外快步跑去,硬生生撞开两个上前要拦的侍卫。
“让他走。”汪岚在他身后笑道,“宫门外给你备了快马,现在去或许还能看个热乎的!”
看着苏承恒消失在园外,他的笑意很快被阴沉替换。
“送你马,也送你此药尝尝,究竟是愤而杀人,还是爱深自残啊……”
走进堂中,汪岚正对着高座上的司马昕,低声道:“他怎会恢复得这般快?去查查,最近宫中可有其他人混入。”
那扶额的司马昕依旧安然不动。
站在他身旁的掌宫史走上前,规矩行礼道:“是。”
官道上,月光映得一切都朦朦胧胧。
苏承恒一路快马飞驰,从宫城赶往伴星城、又从伴星赶往交城。
没有人拦他,漆黑的夜从未这般安静过,也从未如此寒意彻骨。
“瑶儿……”他心内呼唤着,却未完全失去理智。
纵使汪岚下的药再猛,他也不会想到是赵水在暗中保护许瑶儿,这让苏承恒安心许多。
可这安心里,又有一股别样的违和嵌着,说不出是什么,却弄得人生出酸意。
酸意,即隐隐担忧。
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这些藏在阴处的杂念像丝线般看不清,却一路裹挟着他向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