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稀稀落落地洒在天上,空旷的夜色被天边的日光驱赶,却赶不走阴云密布,两相消抵,化为鱼肚的白。
镇子里已有零散的人早起出工,街上时不时传来行人路过的声响。
赵水坐在房门外仰头看天,精神四溢的眼中仿佛有星光在闪。他忽觉好久没有如此安静地仰望夜空了,尽管乌云黑压压的看不到丝毫星月——甚至连云层外的天也快被完全遮盖,却依旧影响不了他格外好的心情。
“好像确实好久没看见皎月了。”他歪头想着,“等老苏回来,找个空儿一起赏月去。”
心中乐然,赵水回头看向虚掩的房门。
今日一早他便醒来,看着枕边人无论如何也再睡不了,生怕又情难自抑,便先起床洗了几件衣衫、又将院中的桌椅擦拭一番,这才平静许多。
他准备等外头小贩开始吆喝的时候,去买些好菜回来吃。而在这等待天明的间隙,闲来无事,便拿出“青冥”擦拭起来。
多天未用,这刀剑合一的器刃依旧锋利无比。
“哒哒哒……”
街上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赵水停下擦拭的手,竖起耳朵倾听。
那马来到巷口后停住徘徊,似乎在寻找方向,很快朝这铺子过来,直至停到门前。
只一声翻身下马,赵水严肃的脸立即转为笑意——
老苏回来了!
他刚起身欲去开门,却听“嘭”地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院落中极为清晰。
苏承恒竟直接撞开了门。
“老苏!”赵水见他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内心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你怎么……”
满头虚汗的苏承恒走上前,他眉间紧蹙,急惶惶地抓住赵水的双肩问道:“许瑶儿呢?”
“许……”
赵水刚欲开口,眼眸一转,却一时不知如何说。
若先说“许瑶儿”不是许瑶儿,岂非故意惊吓老苏?
可真的许瑶儿,他也不知道在哪儿……
等等。
老苏这是什么眼神?
赵水明显感觉到在自己为难犹豫的这一刻,苏承恒双目中的着急担忧忽然多了其他的意味,看着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复杂过……
“你不会是——”意识到哪里出了岔子,赵水刚要解释,却冷不防被苏承恒一把推开。
“你不要告诉我,她在里面?”苏承恒渗出颤抖的手指向房门,摇头道。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行了一夜路的身体摇摇欲坠,却有着一头横冲直撞的牛似的气力,要去推那房门。
赵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道:“老苏,你听我解释。”
说完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扇自己这个笨嘴巴子。
显然苏承恒也被这句话给吓得顿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突然猛地甩开赵水的手,撞进了屋中。
蒙蒙亮的天光闯进了屋内,一排赵水刚洗过的内里白衣映入眼帘,赫然是大小不一的两件。而两边,搭着甚为熟悉的外衣……
苏承恒只觉脑袋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晕得天旋地转,让他抓不住那句“不可能的”理智。
床榻处传来翻身声,苏承恒转眸看去,只朦胧看见一道黑影从床帘后坐起,便被赵水挡住了视线。
“你不能进!”赵水也急了,伸手推住他,大声喊道。
这一挡,便是宣示。
纵然苏承恒再想冷静,也如当头棒喝,寻不得第二个合理的解释了。
“不……”见他眼中出了泪,赵水意识到误会更深,压下声音道,“老苏你听我说,她其实——老苏!”
苏承恒已转头疯似的跑了出去。
赵水立即去追,迈出门槛的时候却一晃神,脑袋微晕。
这股晕眩和昨夜相似,他先前未在意,再一次后,察觉到不对了。
“快去追。”榻上的付铮催道,“若还不冷静,告诉他,瑶儿在照看他们的孩子!”
赵水闻言睁大了双眼,方才的思虑被这个惊语般的消息取代。
他们的孩子,“他们”是谁,许瑶儿和老苏吗?
什么时候有的?
诶,不对,他们不是还没成亲吗?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来,赵水看着翻开帘子要起床的付铮,还是忍了住,制止道:“你别下床,我去和老苏说清楚便好了。你放心,好好休息。”
“嗯,快去吧。”
赵水点点头,目光从付铮身上渗血的里衣扫过。昨夜实在太无轻重,竟一时情动忘了她身上有伤。
歉然落眸,他关上房门,快步追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往镇外的荒地跑去。
路上还碰见跟过来的赵八一,手舞足蹈地远远喊着什么,风声太大没听清,赵水追人心切,便没有等。
他从未想过苏承恒还有这般冲动不由分说的时候,更没想到的是,他分明身受重伤又奔了一夜,竟还有力气跑得这么快这么远。
“老苏!你等等,听我说!”
追到一处上山的土坡处,赵水脚下疾步如飞,终于赶上了苏承恒。他伸长手臂想去拉住他,却不想他背后的剑光一闪,谦华竟泛起青光跃然而出。
剑锋擦过掌边,逼得赵水即刻收手。
大拇指的指根处传来针刺般的痛,他来不及去看,察觉到苏承恒反手握住剑把,立马踏步后退。
果然,下一瞬苏承恒挥剑转身,剑尖在阴翳的湿气中破出一声长啸,撞开气浪冲向赵水。
赵水躲避不及,只好反手抵力隔挡。气浪冲撞在刀身上的震颤声在面前响起,赵水才发觉手中青冥的存在。
方才走得太急,他下意识将青冥攥在手中,帮他挡下了这一冲击。
煞气逼人的青冥混合着青蓝之色阻隔在二人面前,就连气头上的苏承恒也怔愣一瞬。看着这把形状怪异、星息却与玉衡功法同气连枝的大刀,他很快沉下双眉,持剑跃起,使出浑身之力向赵水攻去。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老苏……”
“嘭!”
“老苏——”
“铛!”
“苏承恒!”
赵水几次想张口,都被苏承恒的攻势给强行压了回去,吐不出更多的字来。
趁手的兵器不在身边,论刀剑之法,他本就比不上苏,因此在“谦华”那瓢泼雨点般的挥刺下只能连连后退。
可若使用星力,苏承恒也不是吃素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家伙看起来已不顾伤势全力冲着他发泄,他必得昭星起灵才能完全压制住。如此,天星有异、被察觉事小,若弄得苏承恒星竭气衰,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此衡量,赵水只好勉强接住他的一招又一招,耗耗他的体力再说。
分明已至卯时许久,日头不仅不见踪影,反而更加天昏地暗。
“嗡”的一声,谦华如银蛇攻向赵水腹部,被他用刀撑地倒悬躲开。
长剑划过刀刃,本就已损坏的剑刃更加凹凸不平,却韧性未减,在苏承恒的起臂压迫下猛地向上弹开,自下而上刺向赵水的手臂。
“又来?”赵水心里嘟囔道,赶忙松手躲避。
他的手上、肩上,已被苏承恒这家伙划破不少细痕了。
在半空中打一个大旋后,赵水双脚一蹬,顺势将插在地上的“青冥”踹了出去。“青冥”向不远处的土坡飞去,赵水也使出一招“贴地飞燕”绕过苏承恒的剑花跟上,伸手去抓它的刀把。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自天边劈落,映得赵水眼前一瞬发白。
被短暂遗忘在脑后的画面,在这道白光的闪动下瞬间清晰起来——
那是恶渊的天权往境中,又一个可怕的“预言”。
有关他将“青冥”的刀刃生生插入苏承恒的腹中,看着他没了生息直直倒下的“预言”。
难道是现在?
不。他从未想过是现在。
毕竟冬天怎么会有雷声……
“轰隆!”
一声炸响划破长空,好似就在赵水的耳边爆开,向他宣告“就是此刻”。
豆大的一滴雨砸在手上,赵水已然握住“青冥”的刀把。
他心念一动,立即转腕,欲将大刀甩入坡上的荒林中,以求眼不见为净。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脑中又是一股冲上来的晕眩。但这一次晕眩没有立即消失,反而像将他的神识撕裂出一道口子般,霎时间,耳边呻吟哭嚎声呼啸而起,仿佛原本就在他周身环绕、不断逼近、呐喊。
赵水只觉胸口似千万蚂蚁涌入,抓得他烦躁非常,膝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可他手中的“青冥”却直直立着,不断抖动,刀柄却和赵水的手掌紧紧吸合。黑气从刀剑上张爪而出,沿着赵水的皮肉血口向内渗透,让他胸口的恨怒抓狂更甚。
“你手上的器刃是什么!”苏承恒察觉到肆意的戾气,恢复了些许理智,停手问道。
可赵水已无暇回应他。
他这才发觉自己中了迷药,一种能让心神动荡的药。不止他,付铮、苏承恒……所行所为都被放大,全然没了往日的隐忍。
这药若放在平时并不要紧,可手中是把煞气极重的刀器,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险。
怕是在出来前擦拭刀身的时候,这些黑气已经嗅到破绽、欲伺机而动了。
“赵水!”苏承恒察觉到不对,上前道。
“别过来!”赵水立即喝道。
这一动神,他的神识瞬间空白。
在回过神来,刀竟伸于身前直指苏承恒,而持刀之人,竟是自己!
“不……”赵水使劲儿晃了下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可下一刻视线再清晰,已是磨刀霍霍的声响擦过耳畔,电光火石间,他发现自己竟和苏承恒交起手来。
他听到老苏在叫他。
“赵水,你醒醒。”
可声音却十分遥远,晃神间已浑身湿透,如隔水下。
又一道闪电劈过,赵水看见对面苏承恒的肩上、腿上,新旧伤添伤渗出好些血来,而手中的“青冥”,再次提着自己的手缓缓举起。
“不要……”
赵水豁然明了,恶渊往境中的画面意味着什么。
本是二人怒气上交手,却不想他赵水在打斗中走火入魔,苏承恒阻止不了,只能咬牙痛下杀手,结果被他反手将刀刃插入腹部……
不。
不要。
神识在痛苦地挣扎,赵水的心愈发悲凉。他后悔为何自己没多加留心、痛骂自己依仗功力深厚得意过了头,害怕接下来所有入目的情景——
也许下一个清醒后的画面,就是苏承恒悲凉的双眼。
哥……
黑气弥漫在整个眼眶里,赵水忽然想起了他的兄长。
同样的暗毒加打斗。
同样的身不由己。
哥,你当时,也如这般绝望无助吗……
赵水痛苦的闭上眼,决定抓紧头脑这断断续续的清醒瞬间,了断自己。
挥刀的那一刻,一声清晰的叫喊传来,是付铮的疾呼:“不要!”
呵。恍惚间赵水觉得自己轻笑了一声。才刚刚与妻子相遇,便要再次经历死别,他这个当丈夫的实在无能至极。
凄凉中,赵水整个身子瘫软,眼中却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见地上被雨水冲刷的泥泞黄土,看见对面瞪大双眼的苏承恒,还有面前横在半空疯狂颤动的“青冥”,以及……
“什么?”赵水的口中无力地吐出两个字。
身子跌落在地,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硌痛。但除此之外,竟没有其他的剧痛之感。
惊诧中,他终于看清眼前——
黑气密布的“青冥”脱离了他的控制,直插入赵八一腹部。黑气化为数股四散,又向血流如注的伤口处汇聚成粗粗一股。
“赵八一……”赵水忍着浑身的颤抖,抓着土泥从地上爬起。
“不要再碰!”悬在半空中的赵八一急道,口中吐出一口暗血。黑气分散一瞬,又再次聚集。
赵水没有听他,伸手去抓“青冥”。
却不想赵八一腹部用力一鼓,竟激得“青冥”如活鱼般跃起,生生撞开了他的手。
“我、我早就知道这结果了。”赵八一的嘴里满是腥红,却向赵水咧嘴做出笑脸道,“在,恶渊海里。”
“不,你在说什么?不可以,你会死的。”
赵水摇头拒绝,慌忙上前,却被苏承恒和付铮一左一右拦了住。
赵八一嘿嘿一笑,说道:“我看到,我的结局,就是……这把刀。所以,我不会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