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恒的目光向他抛来,带着几分疑惑。
赵水一转头,便撞上他的目光,立马加了句:“哦,我就是想关心下,你这些年如何过的。”
这一次苏承恒的视线垂落下,失神地望着地面。
他发觉赵水在等他的话,才轻声道:“这种痛苦,你不会不知道,又何必问。
他们说得都没错,我那时并非伪装,是真的终日醉、不思上进,困苦度日。若非如此,或许还能拦一栏星城的分裂。可那时,我一心只记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直到寻得‘彩娘子’的消息,才归了几分理智。
赵水,我不如你,没有开阳那般的勇气。若她没有回来、或‘彩娘子’不是她,我也不知晓会否有勇气面对。”
他的话很长、很慢,听得赵水愈发沉默。
有些话,他更难开口了。
“所以赵水。”苏承恒不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继续道,“这一次,无论如何,一定要帮我保护好她。”
包子早已咽下,赵水却觉得胸口愈发堵得慌。
“我自然会护好她。”赵水留下一句,走出屋子将房门关了上。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他的浮上脑海——
她为了掩藏身份,装作许瑶儿,究竟知不知晓会给苏承恒造成多大的伤害?若她真的关切他们,仍大摇大摆地伪装,那么……
赵水定了定神。
眼下只能等“许瑶儿”回来确认之后,才能再决定如何与老苏说清楚。
日过晌午,天空聚起几团云层,遮得天光时亮时暗。
赵水和苏承恒在屋中心不在焉地继续嚼包子的时候,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来。赵水立即起身奔出房外,在金湛湛提手要敲时,先将门打了开。
“哎呀!”金湛湛差点摔个踉跄,被赵水扶起后,看着他急道,“赵水,许瑶儿走了!”
“什么走了?”
赵水瞪大了眼,苏承恒也拖着满身伤扶住门框出来。
“她从天权门主府上出来,便被一车轿挡路,说要送她出城,还备好了盘缠呢。”
“汪岚的人?”赵水回头看向苏承恒。
“既如此,我也走。”后者道。
金湛湛见他蹒跚地又要回屋里,忙道:“怕是你走不成了!我路上碰到掌宫史的车轿,打听了下,说是城主盛情,要邀您去宫里赴宴,车估计很快就到了。”
急惶惶的话语结束,取而代之的是相顾无言。
很快,巷子那边传来车轴碾地的疾促声。
“此掌宫史有疑。”苏承恒咬牙道。
“必是来拦你的。”赵水思量道,斜身靠着门侧,“小心有诈。”
“他若杀我,昨夜已动手。如今大张旗鼓,必有其他目的。”
“那怎么办?要不我先跟上瑶儿,去交城正好同路,也有个正经理由。”金湛湛提议道。
车轴声已经传进门前的街巷了。
赵水和苏承恒各自垂眸思索,忽然看向彼此,似乎从眼神中看懂了彼此的话。
“帮我护好她。”苏承恒低声恳切道。
赵水默然一瞬,反过来道:“早日出城,外城汇合。”
“嗯。”
“等等……”金湛湛没有理解两人的安排——他们就这么放心让一身伤的苏承恒独自进宫?可刚要问,门外的马呼声响了起来。
“铛铛——”敲门声响起。
院内的三人一下子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赵水向他们二人点头后,绕过院廊转眼不见。
“奉城主令!”外头叫喊道,“请苏巡尉入宫面见城主!”
“等下啊!”金湛湛以更响的声音喊道,“苏巡尉要更衣。”说完,她向苏承恒使劲儿眨眨眼,上前扶着他往房里去换衣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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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水跟着送许瑶儿的车一路出城。
那驾车的人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一路闷声向前,行车的速度很快。任凭金湛湛的车马在后头边跟边喊着慢些小心点,也置若罔闻。
于是夕阳还未落山的时候,他便在金湛湛的帮护下,顺利跟着许瑶儿“潜”出内城。
外城果然也有汪岚的人接应,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来的人竟是个女子。
金湛湛无法出交城,赵水只能远远盯着,那女子身着红衣,姿态摇曳,满脸堆笑地扶着许瑶儿上车,不知嘴上说着什么。
“姜……”赵水看着那女人的面孔,又一个尘封在角落里的人名被拖出脑海,“姜田田。”
他只在三代县时匆匆看过她一眼,但是身陷囹圄,被汪岚所救并带在身边,帮忙照顾他的老母亲。说起来,赵水当时对汪岚的印象还算不错。
车帘被风吹得不时掀开,姜田田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时而高兴时而又故作可怜地哭泣,而许瑶儿全程面无表情,不吭一声。
入夜前,赵水跟着车马,进了入交城前落脚的县城。
一入县门赵水便瞧见几个面熟的人不时往车马瞟过来,是炽火盟的人在此蹲守。他暗中捞过一人让他帮忙传信后,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车。
车马一路未停,直至来到一家客栈的门前。
“您且在这儿歇着。”姜田田怀中抱着一筐大篮子往许瑶儿身上塞,笑道,“这是给您的盘缠,日后置家弄田,都还用得着呢。”
篮子在许瑶儿身上蹭了几下,终究没递出去。
许瑶儿从头到脚将对面的女子打量一番,收回视线,便退步径自往客栈里走去。
这一转身,姜田田脸上的笑也跟着无影无踪。
她低头掀开篮子里盖的布,嘴里嘟囔一句,远远看着,似乎在说“你不要老娘留着”,然后便摇着步子重新上车。
待她走远,赵水环顾四下无人,贴墙消失在巷口中。
客栈里的许瑶儿刚关好房门,转头便撞见赵水的脸。
“嘘——”
赵水轻轻捂住她的嘴,抬手做噤声状:“是我。”
房中的窗扇不知何时被打开,昏黄的天光投射到他的脸上,只映出一半清晰的眼眸——他脸上的肿胀开始大片消退。
“你来了。”掌心从唇上移开,许瑶儿并不意外地低声道。
“跟我走。”赵水说道,滑下的手掌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便往窗户去。
这一下却没拉动。
赵水回过头,许瑶儿正歪头看着他笑,说道:“我走正门。”
“可是——”
刚开口,瞧见对方眸光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赵水顿时了然。
是了,若汪岚在外城真的派人跟踪她,那么正好可以揪出更多的眼线。
“好。”赵水应道,眨眨眼,“那我……”
许瑶儿抬手往已然暗下的窗外伸去,又笑了下:“请吧。”
于是他们一个正大光明、一个偷偷摸摸地走到大街上,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着。
沿巷道绕了几圈后,没发现有人跟随,赵水再次拉住许瑶儿的手臂,将她带到了炽火盟势力下的一处杂粮铺落脚。
此时赵八一和燕火行已紧赶慢赶,在铺子的后院等候了。
“您可回来啦!”赵八一一听见门响就站起身来,循着进院的脚步声咧嘴迎上去。
没承想,打头走进来的是位窈窕女子,挤得他赶紧撤回步子,然后才见后头跟进来的男人——他脸上凹凹凸凸的,差点儿没认出来。
要不是这俩人的身形看着熟悉,还以为进了不速之客。
“她是彩娘子。”赵水简短道。
“您竟就是彩娘子,在下失敬。”燕火行先赵八一反应过来,上前道。
赵八一也茫然跟着粗粗行礼,视线却停留在赵水的面庞上。
“主子,你的脸……是谁伤了你!”他愤愤道。
许瑶儿闻言抿起笑,转头看赵水。
后者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心说这离肿胀最厉害的时候还差得远呢。
至于“是谁”——他斜眸瞟了眼燕火行——该回答是他头头呢,还是你头头自己搞得呢。
“爹娘他们一切都好吧?”赵水问道。
“都好,都好。林娘在照看他们呢,所以没空过来。”赵八一嘿嘿笑道,又像是想到什么,“只……”
“赵大侠放心,盟主心系您家人,时常亲自拜访照看,家中一切都好。”
燕火行走上前抢过话来,一边恭敬地行礼,一边说道。
赵八一的脸瞬间沉下来,连两横粗眉都变成倒八。
他的神情变化自然逃不过在场人的眼睛,赵水还未张口,许瑶儿先凑近严肃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身后的赵水悄然落下眼神,嘴角泛起一抹微波。
“我……”赵八一吞吐起来,凸眼珠子转向燕火行,引得他皱眉后又收回来。
“时间不多,有话便说。”赵水催促道。
赵八一的鼻间呼出一口气,似是组织了一下话,然后道:“那韩亦心系您家人,也不知道究竟心系哪一位。您妹子这几日总往外跑,还说要加入炽火盟呢!”
他歪嘴愤愤不平的模样,显然将赵水的家人当做自己的了,说话的态度就像风儿的另一个兄长。
相比之下,赵水的反应反倒比他小许多。
一来他清楚韩亦的为人与能力,二来风儿已领养孩童,他本担忧因着自己的事让妹妹没了嫁人的念想,如今愿意敞开心扉,反而是好事。
只是没想到,缘分竟在这里。
可看星城内外如今的情形,风雨将至,又如何允许身在其中的人独善其身……
何况他们,风雨中都是不会躲避的人。
“赵大侠。”听到赵八一的话,燕火行也护起主来,“盟主知晓您顾念家人安危,并未同意令妹的请求。我炽火盟虽为江湖帮派,但自上而下守义识礼,盟主更是如此。今日盟主不便,明日他会亲自迎您。”
“不必了。”赵水摆摆手道,“这几日眼风紧,莫轻动。我也有另外的事情需要麻烦你们盟主。”
“是。”
“那您也不回家吗?”赵八一问道。
“先不急。”赵水的视线再次有意无意地从许瑶儿身上滑过,回道,“等这里的事处理好,再一起回去。”
“好。”
“让你带的东西呢?”
“哦!在屋里,我去拿。”赵八一快步打开后屋的房门,从门旁拎起一个长长的被粗布麻绳紧实包着的包裹,双手递给赵水。
燕火行见状,立即拱手道:“赵大侠若无其他吩咐,在下不便再多打扰,我已命人准备小菜不时便送来。
此处周围有我炽火盟暗中把守,有事哨声为引。今夜您与彩娘子可在此暂歇,在下还要向盟主回信,先告辞了。”
“多谢燕大哥与盟中兄弟。”
待人走后,赵水接过那包裹,将它从头到脚扫了眼,扯出其中一道细绳拆开。
“主子……”赵八一斜眼看旁边的许瑶儿,提醒道。
“自己人,无妨。”
“嗯。”看着赵水一层层将布缠解开,赵八一说道,“您嘱咐此刀戾气重,恐伤人,我一直好好看着,您进城的这段时间,保证没人动过它。”
“嗯。”赵水点头道。
布绳从刀身上滑落,露出青冥刀纹,在他手指触上的瞬间,青黑之气登时同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冷了三分。
许瑶儿察觉到刀身的星灵与煞气,端详着刀面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这是恶渊海中玉衡始祖的困境与云石相合而成,其中关押成百上千人的魂念,因而灵煞共存。若无足够灵力镇压,稍有不慎,便可能失了心智。”赵水解释道,手持刀柄划过夜空,用力挥下。
刀风擦过夜风,发出“霍霍”的震颤声。
“你来试试?”赵水向许瑶儿笑道。
刀把递过来,许瑶儿没有推辞,反而结结实实地一把握住。
尽管她早有准备,持刀的手仍不受控制地猛烈晃动了好几下,一股冰如寒针的气息侵入腕心向上蔓延,逼得她立即蓄足内力抵抗反压,才将整只手稳稳控制住。
“好厉害的力量。”她叹道。
“是啊。”赵水垂眸看着她的手,意味深长地道,“好厉害的力量。”
“你改换这把兵刃了?取了什么名字?”
“青刀出于恶渊,取作‘青冥’。但此刀我只暂用,并无换刃之心。唯一伴我身侧的,只有陨链陌听。”
许瑶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中一动,转回头,正巧与赵水的目光相撞。
那眼中藏着温热,直视得人仿佛能看到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