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渊海里,我看到了,这一幕。”
“我会永远活着。”
“活在……这把刀里,帮助你、你们。”
赵八一的笑容已不受控制,嘴角歪在一边,血流也顺着淌到一侧。
眼见他的双眼愈渐迷离,赵水一把推开苏承恒,手生一人长的光刃,冲着数股黑气狠狠砍下。
一众刺耳的尖叫声同时响起,好似无数魂灵被斩落,让在场几人无不心神动荡。黑气断落,一时无主,冲着周围发起攻击。
付铮立即上步挡在赵水身前,手中红光缥缈,却化开黑气破了它的力。
那些怨杂之气见此处难攻,又转而向旁边的苏承恒而去。
苏承恒立即屏息自持,以自身灵力挡住它们。没想到玉衡之力刚冒出,那些股厉煞嚣张的气焰顿时像受惊的黑猫,转头躲了开。
赵八一从半空中滑落,最后一口鲜血落地,齿缝间都是红丝。他主动向黑气伸出手,并向赵水摇头制止道:“我必身死,还请,让我入刀。”
他第一次露出乞求的神情,让赵水那再次举起光刃的手停了住。
“谢、谢谢。”他嘿嘿笑道,“一直都,谢谢。”
话音落下,人也倒地。
双目闭合,气息全断。
黑气似乎被他身上某种隐形的东西逼退,竟一股股往“青冥”刀身上缩退。与此同时,刀身震动得愈发厉害,好似一个人怒极发狂,随时要将周围的一切砍碎。
“苏承恒。”付铮喊道。
苏承恒点头会意,目光移到刀身上,掌间生风调动星灵于两掌之上,齐齐向“青冥”注入。
刀身中的玉衡灵力被催动,与之相合的那一刻,炸开一团靛青的星芒,向四面八方扩撒开来。苏承恒的眉宇跳动,疑惑中动了下手掌,那星芒光团竟也随他的掌动而扩大又缩小。他立刻了然,继续发力,直至青光将最后一股黑气笼罩住,双臂突然往怀中拉动。
光团骤然缩聚,伴随着数不清的怪异声起起伏伏,终于完全被逼退进刀身中化为乌有。
而光罩亦紧紧贴合刀身,闪亮一瞬,倏忽不见。
“咻——”
大刀仿佛有了意识,冲天而起,晃荡数下又调转方向,直直插入地面几乎没入大半,溅起一滩泥水。
赵水望着这把注入了新魂的刀刃,又放远视线看向它身后悄然无息的尸身,无力地流下了两行泪水。
“八一兄……”
“是我该谢你。一直……”
雨停后,天完全亮了。
郊外的山上多了一个无人在意的坟冢,黄纸压身,焚香缭绕。
赵水手中端着“青冥”,在墓前深深鞠躬,起身后,却迟迟未动。
付铮转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叹一声,上前搭住他的手。赵水被她拉回思绪,对望一眼后,才垂下了手。
“是天权始祖。”赵水怔怔道,“是他预见我命中一劫,特地引着八一兄现身祭刀。否则,他又怎会知晓刀魂之法。”
听到此言,付铮的眸睫微颤,思量过后,才说道:“但天权始祖,也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不是吗?”
赵水的喉结动了下。
是的,他早该想过的。
为什么赵八一看到他的时候不觉得熟悉、却在看清“青冥”的第一眼就想要触碰他?
为什么他在金坞村生活得逍遥自在,本是送自己出去的,却在恢复记忆后毅然决定跟随他一起出来?
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值得赵八一惦念的。
所以唯一的缘由……
“他是为了我,才走出恶渊的。”赵水说道,仰面笑了一声,却是满脸哀伤,“我原是满心志气地带他和林娘出来,承诺他们衣食无忧。却不想,他决定出来,竟是为了赴死。”
刀面微颤,在幽幽山林中颤声格外清晰。
“赵水,这是他的选择。”付铮安慰道,看向“青冥”,“八一兄弟是重情重义之人,他不愿缩头留在恶渊,是为了心中能永安。此刀有如此忠义之魂镇压,已是益器。”
赵水黯然低头,回道:“此刀安宁,可刀魂却要陷入与那些怨悔之魄永不停歇的争斗了。”
“刀内还有玉衡灵力相抗,若悉心炼化,终会褪去凶煞。”
付铮的话没错,赵水知晓眼下自责已无用,转身看向旁边的苏承恒。
“老苏,它,就先交给你了。”赵水说道,“帮我为八一兄的魂魄驱散纷扰吧。”
始终沉默在一旁的苏承恒看着刀面,紧绷的面部似忍着千万思绪与痛楚。
他没有多言,伸手接过。
“但煞气再重,也不至于让你走火入魔。”付铮思索道。
“你我都中了迷药,能动人心智。”赵水回道,“究竟……”
“是汪岚。”苏承恒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拖着沉沉的步子向付铮一步步靠近,“他给‘许瑶儿’下了迷药,妄图加害并摧毁我心智。”
“老苏。”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赵水伸手欲拦,却被付铮挡下。
苏承恒的平静面容开始松动,情绪顺着筋肉一点点显露。
他继续道:“狼子之心,阴狠非常。好在,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露面的‘许瑶儿’,竟一朝变成前任城主。
身为臣子,理当恭贺,但臣有一言想问,请付城——”
“她活着。”付铮答道,眉间露出一丝思索,“而且算算日子,或许快到了。”
“快到哪儿?”没等苏承恒缓过来开口,赵水先惊讶地歪头问道。
“这里。”
“她来这儿了?那么远,为何突然出来?”
“还不是你。”付铮向赵水怪道,“我让她帮忙暗中照应爹娘,却不想你悄默声儿地出现,还举家搬走。瑶儿她定是发现没了人,才追出来跟在后面找的。”
“为何不传星信告知她一声?”
“星信距离太远,容易暴露行踪,我今早追出来时才收到,想必距离很近了。”
“那……诶,老苏!”眼见苏承恒飞似的往山下冲去,赵水大喊道。他和付铮互相看了眼,也提速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赵水不得不承认,人不可貌相,老苏的体力可比他样貌所现好太多了。
不仅体力好,头脑也依旧清晰。
先是客栈、后是食肆,又到热闹的市集上从头寻到尾,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被他盯一眼、问一句。无数个星信往四面八方传去,却无回音。
“这样行吗?”赵水看着星灵在镇子上空穿梭,担忧道。
“汪岚既下了毒,自然关心后果。苏承恒此刻疯似的寻找,反而能正中他下怀。”
“那咱俩这样,真的不引人注目吗?”
人来人往的集市上,赵水和付铮裹着从上山干活的百姓那儿买来的破烂衣裳,将浑身上下都包住。脑袋被大大的蓑帽扣住,湿哒哒的雨水还未干,混着泥从他们的脸颊滑下,凝在皮肉伤,弄得脸上污渍左一条、右一块。
两人散着架子跟在苏承恒后面,时而快步、时而蹲在街旁,看上去活像两尊从土中挖出来的泥像,下一瞬就要抓人衣角讨要吃的,让人避之不及。
付铮仰起脖子,透过蓑草的间隙看向赵水。他本就个高,裹上厚厚一层立在街上,更显突兀。
“不如我们分开。你跟住他,我去别处寻瑶儿。”付铮提议道。
“不行。”赵水立马否道,抓住她的手,“你不可再同我分开。”
“你……”
一阵摇晃的铃铛声响,付铮眼眸睁大,立即转头去寻。
集市的人群里,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沿着大街在人缝中穿梭,一路小跑过来。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银色的小铃铛,带了个粉毛小帽,手里高高举着一根小小的吉祥轮。
风轮被风吹得直转,转得越急,那孩子笑得越灿烂、跑得更快。
“怎么了?”赵水也看见了那孩子,问道。
“是念儿。”付铮回道,立即转眸寻找人群中的苏承恒。视线晃了一圈没看见,反而在落回女童时,看见了就在她前面几步的苏承恒。
“没有吗?”苏承恒仍在询问路人,“多谢……”
一转头,他的大腿正正扑上来一个孩子。
苏承恒下意识伸手拉住她,吉祥轮掉落,被他另一只手接住。
后面的赵水和付铮见状,心中直呼“巧也不巧”,立马追了上去。
同样从街的另一边追来的,还有一人。
她满脸焦急地到处寻找,一边跑、一边喊道:“念儿!念儿别乱跑,你在哪儿?”
“念儿?”
“念……”
一闪而过的视线中,掠过某股炽热的目光,让她的心跳漏下一拍。
转眸未及,直觉已至——他依旧那般清朗才俊,此刻,正直直站立望向这边,和他的女儿站在一起。
苏承恒就这样望见了对面的女人。
尽管她穿着最为朴素的衣衫、换了最无特点的容貌,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这种强烈的感觉,与先前见“彩娘子”时完全不同。
他这才明晓,什么是真正的重逢。
“瑶儿……”苏承恒轻声唤道。
人来人往的喧闹阻隔了话语,可许瑶儿看着他的唇动,仿佛这声轻唤就在耳边响起。
心中忽然没来由的生出怯意,她看见苏承恒身后跑上来的两人,其中一人向她招手,显然是铮姐姐。
想躲的念头更甚,于是她一狠心,顺着这股怯意扭头往后跑去。
两人之间人影交错,时不时将视线阻隔。
看着那道身影即将混杂在众多背影中,苏承恒眼中再次变得慌乱。他移身绕过孩童,纵身一跃,从空中穿过人群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她竟真自个儿带着孩子,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赵水的视线从两道背影上收回,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娃叹道。
那孩子不怯人,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仰头回望他,注意力却不在他的脸上,而是在观察他头上那顶乱糟糟的草帽子。
看得赵水反而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轮起来,他是这孩子的表叔伯,第一次见面便以如此狼狈的形象,实在有些草率了。
“念儿。”付铮温柔的声音叫回女娃的注意力,“是我。”
她蹲下身,将蓑帽往上推了推。
孩子一见到她的脸,立马扬起笑容扑向她。“干娘!”她兴奋地跳起来,举起手中的吉祥轮道,“这个送你!”
干娘?
赵水更觉得作为干爹的自己得立马去换身衣裳。
“她叫念儿?”他问道。
“嗯,苏念。”
听到自己的名字,孩子猛地抬头,紧抓着付铮的手道:“终于找到干娘了,娘亲急坏了!娘亲!娘亲?”
身后哪里还有她娘的身影。
“你娘亲有事待会儿回来,先跟干娘走好不好?”
“嗯……”小苏念歪头看向赵水,眼珠子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他不是坏人。”付铮浅笑道,压低帽檐后将小苏念一把抱起来,“还记得干娘说过,你有一位干爹吗?他——”
“诶。”赵水赶忙制止道,“等后面再说。”
“咱们得先找个地方安顿。”
“那就一起回家吧。”
赵水的这句话让付铮仰面看他,双目对上,不禁沉默。
小苏念却仍徘徊在方才的话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扯住付铮的手说道:“念儿记得,我有干娘、有干爹,有娘、还有爹。干娘,我的干爹在这里,我的爹爹是不是也在呀?”
她直直地望向付铮,脸上挂的是笑,眼神中却闪着一丝羞怯的不安。
赵水看出这孩子的聪慧,心中一时默然。
付铮也是一愣,她低眸缓了下,才开口道:“是,念儿的爹爹也在。干娘带你去休息下,一起等娘亲爹爹好不好?”
孩子的眸光登时亮起,激动地喊道:“好!”
这一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街上这两个大人穿得破破烂烂、小女孩却衣衫整洁、打扮得很是可爱,怎么看怎么像被拐的。
生怕更多的人注意到这边,赵水和付铮立即低下头,抱着小苏念匆匆往街旁的巷口去了。
赵水说的“回家”,便是带付铮见他的父母。
尽管这六年的大多数时光里,她都替他守在父母身边,但这仍是阔别多年的第一次见面,他们二人心内都有些紧张。
而在俩人进门拜见后,发现父母的眼神不断在小苏念身上打转时,他们更加紧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