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那段关于汪岚家人的传闻早已被他们忘却，被汪岚提醒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件事。有人上告说汪岚的“汪”是取自“王水”，是和当年第一位反星头子王水峰同宗，但后来因为上告的源头不见而不了了之。
没想到当时耳旁风的流言，竟成了一切的导火索。
“所以你骄傲什么？”许瑶儿耸肩嘲笑道，血渍在她身体的微晃下从伤口渗出，“终究还是走了反星的老路。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否则只有和王水峰一样的下场。”
“大概这就是宿命。”汪岚仰头叹道，“王家上辈没有完成的夙愿，将由我来完成。”
苏承恒看了眼身旁的许瑶儿，强撑起身子，问道：“前任付城主，是否也是你所害？”
汪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难辨的颓然，说道：“你是真的关心她，还是为了你身边的这位？”
苏承恒噤口不答，只直直地看向他。
平台上的汪岚似乎很享受这样的“仰视”，叹道：“付铮，她可是我们那一届最耀眼的明珠。我也十分挂念她，你们若真想知道，可以拿出诚意来换。”
“咳——”许瑶儿忽然捂住胸口，弯身咳嗽起来。
“瑶儿……”苏承恒立即扶住她，担忧道，“你怎么样？”
“没事。”许瑶儿干咳两声，喉咙里发起笑，避开了他的怀抱道，“只是听到的话太可笑，有些作呕罢了。”
她的话明显激怒了汪岚。
“一个天权之辈，还敢在此放肆。”汪岚举起右手，一颗被黑气笼罩的石头从他手中生出。
“尔等该死！”他大喝一声，星灵的闪光与黑气交织，向四下飞溅。
黑气最先落在巨犬阿黑的身上，仿佛一记闪电落下，震得它身子抽搐了下。
苏承恒和许瑶儿站直身子，手中捏紧各自的刀剑，仰头看向那黑犬。
它那双圆鼓的眼睛中青光乍现，鼻息更重，嘴唇的黑肉咧开，垂涎凝集顺着尖锐的巨牙滴落。下一瞬，那牙齿裹挟着腥臭的气味，从二人的上方向下咬合。
苏许二人撑臂往旁侧撤开，飞落的黑气擦着他们身边而过，落入一个个躯体中，化为黑线，牵引众人向他们围聚。
“困灵……”苏承恒看着这一道道四散而非的黑，向许瑶儿喊道，“小心黑气！”
两个凶神恶煞的异族跳起逼近，苏承恒没有听到许瑶儿的回话，提剑在面前的两个异族腹部用力一挥，将他们撞开后，向对面纵跃。
顶上的汪岚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
先前外城“彩娘子”的出现让他寝食难安，发现是许瑶儿后，虽然松了口气，却也如长了眼中钉般难受。
但现在看来，她的出现反而是个机会——一个不必亲自动手惹人怀疑、彻底毁了苏承恒心智的机会。
一个人能从失去挚爱的伤痛中恢复一次，难道还能承受第二次？
黑气弥漫中，汪岚勾唇笑起。
而此时，苏承恒已然落到许瑶儿身边。
“反星石。”察觉到他过来，许瑶儿以极低的声音道，“借用阿黑！”
苏承恒不解地看向她，沿着她的目光在巨犬和汪岚两者间移动，豁然明了，点头“嗯”了声。
许瑶儿举起一把刀，反手横握，将它用力往阿黑的胸前抛去。与此同时，苏承恒斜身踏上壁面，借众困灵的视线阻挡绕石壁向上。
弯刀击中阿黑脖子的摇铃，没入黑白相间的厚重毛发中。除了一阵铃铛的晃动声，仿佛毫无改变。
但下一刻，巨大的犬吠声响彻整个底层。
“汪——”
阿黑被刺激得彻底发了狂，前肢离地跳起，向许瑶儿压去。
早有准备的许瑶儿蹲身转刀，在犬掌砸下的瞬间压身躲避，同时举刀用力抽动，在结实的犬只上拼尽全力划开一刀。
四周异族飞扑，刀口蘸血在一圈人的腰间划过，将他们的腰间系绳割落。
许瑶儿飞身接住两条布绳，撑地下腰躲过一抹黑气攻击，将布绳打了个死扣。很快又缠住第二条、第三条……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若非额间细汗直冒，轻盈地让人觉得仿佛没有用力。
而苏承恒也攀壁向上，绕到巨犬背后的平台附近，向汪岚发起攻击。
困灵再听话，也不通轻功之术，无法阻止，汪岚眉头一皱，退身离开平台的同时，旋转手中黑石。
发狂的阿黑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狗绳牵引，纵跃调转方向。
巨大扫把似的狗尾狂甩，毛发四飞，扇起的风几乎要将苏承恒刮落。他在石壁的凸起上借力踩跳，攀住顶部的石面，才勉强躲过。只是手掌的肉几乎被流血浸染得看不清。
他用余光瞟向下面，看见许瑶儿扯了条长绳，竟纵身跃上阿黑的背后，心中猛地一紧！
而此时，汪岚突然出现，趁他松手抵挡之前，双掌劈向他胸口。
“哈哈，为女人分心，迟早是输！”得意的呼喊伴随着剧痛在苏承恒身周爆发，本已无处可支的身体重重撞上坚硬的石壁，一口鲜血喷出，苏承恒看着汪岚露出了个扯嘴的表情，直直落下。
他竟然，在笑？
汪岚不解，悬挑平台落脚的同时思索他表情的含义，忽觉斜后方热气直冒，不妙的直觉将其包裹。
一回头，庞然的狗头竟直对着他发出咆哮。他立即举起反星石试图借力操控，谁知一道矫捷的身影从狗头后方跳出，手中似乎扯着什么，直冲他而来。
“不好！”
汪岚暗道一声，合掌欲握住那反星石。
可一道青光划过，谦华长剑竟趁他不注意绕到身后突袭，在他的手腕处狠狠割过。他躲开，反星石便再次脱手。
再要去抓，一把弯刀却借布绳之力甩来，刀勾撞在了星石上，让它脱离汪岚的手掌！
黑石腾空，许瑶儿和汪岚齐齐出手，欲先对方一步抓住它。
电光火石间，许瑶儿翻掌，正欲催动星灵，忽然感觉周身的气息颤动起来。
“汪汪——”
犬吠声袭来，阿黑扑肢跃起，力量大得将半空中的二人左右撞开。黑石下落，竟正巧坠入巨犬的口中，眨眼便消失不见。
“本官的星石！”汪岚痛呼道，足尖踏上石壁，往阿黑的狗头扑去。
许瑶儿见状，略一思索，瞧见地面被异族困灵逼至角落的苏承恒，选择收手落身，甩动布绳牵引弯刀向那群困灵击去。
未等刀面砸上他们，那些困灵突然停下动作，似乎短暂地恢复了神智。
他们左右相顾，还没弄清眼前的情况，身体再次绷紧，竟弯身手脚并用地胡乱走动——这次从他们双目中散出的，是浓烈的紫黑气焰，彻底的反星之气。
“苏承恒！”许瑶儿赶走像狗一般的困灵们，单肩抵上苏承恒摇摇欲倒的身子，将他扶住。
“瑶、瑶儿，快走……我，护不住你了……”
断断续续的话从苏承恒口中吐出，他的眼神迷离地看着许瑶儿的面庞，脸上说不清是哭是笑，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苏承恒？苏承恒！”
许瑶儿惊道，仰头看那汪岚还在与阿黑缠斗、试图掏出它口中的反星石，立马将苏承恒扶起，借他的身躯和杂乱奔走的异族们的遮挡，抬手贴住他的腰背处。
一股带着浓浓暖意的深红灵力，从她的掌心流入苏承恒的体内，稳住那愈渐虚弱的内力。
“该死的许瑶儿！”头顶传来呼喝声，“待找回星石，本官必将你们做成傀儡、永困地狱！”
一把大刀的寒光，自空中亮起，向阿黑的胸腹直劈而去！
“不……”
许瑶儿的心像被揪起般上提，可相比之下更为紧急的是稳住苏承恒的命，一时间，她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顶部的入口石面突然抬起。
“他不会——”许瑶儿担忧地仰起头，可那抹橙光下的白衣飞扬，让她登时安下了心。
光灵几乎与刀口同时到达犬腹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黑毛飞扬、铃铛声响。
巨犬如被催眠般身子软了下去，轰然倒地。
深夜里，偌大的南门圆殿，无一人知晓地底片刻间发生的争斗，也无人注意到晾晒外族人衣衫的空地上，一道人影僵直而立。
赵水盯着几步外的井口，月光下，眼中似燃火般闪着光芒。
刚刚，就在刚刚，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灵力波动。
那不是他的星灵，却能引起他体内启灵主之力的动荡，不是敌对的激越，而是心心相印的澎湃召唤。
“启灵主与吾……得以留存星力于后世，择命定之人助其破局……世间已有承袭吾志之人……”
恶渊海中姒流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脑海中。
“她”的力量出现了。
付铮出现了！
“你要杀了它？”巨犬前，白附子挡在汪岚面前，面无表情地问道。
“莫拦我。”汪岚提刀命令道，“反星石不取出，你知道后果。”
白附子动了下眼珠，转身看向阿黑的间隙，扫过角落里的苏许二人，眉角微微抽动。
“那又怎样？”白附子走近阿黑的脚旁，轻轻摸着他的毛发道，“不过是死些外族人而已，又怎比得过二位旧友的命、和拿下你？”
汪岚的脸上染过一丝愠怒，但很快笃定般地开颜道：“星医阁主事若这般想得开，便不会受本官胁迫这么久了。想拿下我，除非你、苏承恒，还有那只狗联手……但你看，他快死了——败在我的手下。”
这句话戳中了白附子的软肋，向来稳重的她竟露出慌张的忧虑，看在汪岚眼里，他心里又多了几分淡定。
他背起手，仰脖上前一步，说道：“想动手，尽管试试。本官也好久没开杀戒了，正好练练手。”
星灵的动荡伴随着他的话愈来愈强烈，吹在阿黑的毛发上，引得它开始逐渐苏醒。
“附子……”
角落里的许瑶儿忽然小声开口，语气似在劝说。
这个星阶本就不高、看起来如今还丧失了灵力的人，在汪岚看来和外城那些碌碌众生没什么区别，根本没在意。她的话听在他耳中，是惧怕地求饶。
但白附子听的，却是另一番意思。
他们还有藏在手中的最强底牌——赵水在外面等他们，绝不能在此时冲动冒险。
白附子稳下心神。
和赵水约定的时间不多了。
“汪御史息怒。”她恢复不骄不躁的姿态，小小行了一礼，说道，“不如各退一步。您放过他们二人，反星石，下官今晚为您取出。”
她的言语谦卑，目光却笔直地看向汪岚，没有丝毫的恳求之意。
但汪岚没有恼怒，同样回望着她，将灵力收紧。
“如此轻易放过，岂非留下后患？”他问道。
“你想怎样？”
“远离我的视线，滚出内城。要心甘情愿地出去。”
“你……”白附子露出为难的表情。
汪岚瞧见，立即道：“理由我都想好了，许瑶儿失去星灵，已无留在内城的资格，至于苏承恒，哼，情深意切，愿意自毁根基、跟随出城。”
“汪岚，你莫要太放肆。”白附子还未开口，许瑶儿先一步说道，“承恒他已身受重伤，你若如此相逼，我相信就算他清醒，也定不会毁去星灵，任由发配！”
她站起身，手上弯刀被稳稳握在手中：“我是星力受损，并非完全失去灵力，何况还有天璇最强的医者在，大不了，一起鱼死网破！”
她精致的发髻早已凌乱、脸上的妆容也晕染开，语调虽尖柔，却仍让人感觉到疯癫般的威胁。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升出，汪岚敏锐地捕捉到，思索片刻，有了解释。
“不愧是旧任摇光门主的后人，倒是有点魄力。说起来，我们两个家族，还有点渊源呢。”他说道，心内盘起胜算。
这许瑶儿的功夫明显与往日不同，若白附子真能短时间复原她的灵力，只怕自己轻易逃脱不了。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折在这里。
“你——”许瑶儿提刀要上，却被白附子抬手拦住。
“您考虑好了吗？”白附子说道，“我替他们做主，今夜出去后，他们离开内城，与此间纠葛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