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汪岚越过面前的白附子,向后问道。
许瑶儿没正眼瞧他,而是斜眸向白附子确认,又皱眉看向蜷缩在角落里昏迷不醒的苏承恒,像是十分纠结。
“好,本娘子答应。”她放下刀,说道,“但是你必须保证我们安然出城,若暗下毒手,我必要了你的命!”
“那你也要记住,若多嘴一句,白主事就得先一步下去等你们了。”汪岚两手交握在身前,晃悠着身子道,“本官答应,绝不设埋伏杀他。”
他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盯得许瑶儿浑身不舒服。
她刚要骂,汪岚却先往旁撤了步,做出个“请”的姿势道:“慢走不送。”
“走吧。”白附子回头向许瑶儿道,先一步走到苏承恒身边。
许瑶儿跟在身旁,看见她掏出一瓶药丸要给苏承恒喂下,一把将它接过来道:“我先替他拿着。”
“哈,看到了吧。她根本不信你。”汪岚在不远处将她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取笑道,“我有些后悔那你当筹码了,他们或许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死活。”
白附子落眸不言,拐住苏承恒的胳膊,和许瑶儿一左一右将遍体鳞伤的他扶起。
三人沿着墙根缓步而行,白附子的手指触碰到苏承恒的手腕,脉搏的稳定险些让她的面容露出破绽。
怎么会……
谁有这样充沛的星灵稳住了他的伤势?
她悄然转眸,看向另一侧的许瑶儿,心中疑窦更盛。回想方才的言词表现,与其说许瑶儿真的想鱼死网破,倒不如说她和自己一起做了个戏给汪岚看,还有那甩绳用刀的招式……
这样的她,比起许瑶儿,倒更像是——
可她当时已回天无力,除非在极短的时间里,有足够强的星灵护住她的经脉。可分明,她们已被锁进棺材,沿河道逃生,再短也需要时间。
“快些。”汪岚说道,眼神如蛇蝎缠住白附子。
白附子立即收住脑中思索。
她带着二人走到另一处角落,背对汪岚,抬手敲击墙面的几处凸起。
“哗啦”声响,顶部敞开的入口处垂下两道铁索,一阵杂乱的摇晃碰撞后,正好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停住。
“叮铃——”
白附子的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小铃铛,清脆的铃声响起时,瘫在地上的狗头忽然睁开双眼,一阵缓神后,突然暴躁跳起,龇牙向白附子咬来。
“抓住了!”白附子叫道,扯住其中一条铁链,将它狠狠往张大的狗嘴中抛去。
尖锐的牙齿咬住铁链,阿黑发狂地甩头,链条扯动,许瑶儿只觉手中的另一头铁链猛然蓄力,他们便顺着链子的拉扯,向顶部飞去。
“保重。”白附子仰头看着二人消失在石台口,默默道,“等你们。”
当许瑶儿将苏承恒拉扯到井壁的时候,赵水的前脚刚踏入井中。
很快,浑身血痕的二人被拽出井口,呼吸到外面畅通无阻的寒风。
“看着挺瘦,还真沉啊!”许瑶儿大喘气道,将苏承恒推倒地上。
赵水的身子往前晃了下,又停住,像是在强忍,看着二人身上的道道划痕两眼含恨,问道:“有没有事?”
“死不了。”
许瑶儿的话让他怔了下,眉间的心疼更甚,两相对望,却是双双摇头扯开了笑。
“先回苏府。”许瑶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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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挂布的屏风一旁,金湛湛翘着手指摇晃药瓶,将伤药尽可能均匀地洒在绽开的皮肉伤。血气和满目的红让她有些晕眩,闭眼缓和后又努力睁开,继续给许瑶儿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口中不停地嘟囔着。
“我要撒这儿了啊,忍着些。”
“啊哟,这怎么还有啊,瑶儿你痛不痛?要不我去找块糖给你吃?”
许瑶儿全程一声吃痛的哼声也没有,反过来安慰金湛湛道:“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倒是苏承恒,挡了太多重击。”
“是啊,他都不省人事了。”金湛湛转头看向屏风,垂布上只能透出极为朦胧的黑影,分不出哪个是治伤的赵水、哪个是受伤的。
想到方才第一眼见到他们三人,她嘟起嘴道:“是啊,好在有苏巡尉护着你。某些人是一点伤都没受。”
“我听到了啊。”屏风那边传来赵水的说话声。他正与苏承恒前后盘坐,给他运气调理,可房内另外一边的细语声总钻入他的心口。
若早知他们会伤得这么重,他就不会听白附子的话躲开袖手旁观。
现在想想,白附子说保证他们无恙,却没想到是“丢不了命”的无恙法。赵水在心里默默给她记上了一笔。
“本来就是。”金湛湛嘟囔道。
“别怪他。”许瑶儿睁开半眯的眼,说道,“他不能暴露在汪岚面前,是我们拦住了他。”
金湛湛叹了口气,问道:“所以你们到底怎么弄的啊?我刚才听,好像还有白医官的事?”
房中的烛火发颤,一抹晨光透过窗纸映照在上面,光亮很快便将它盖住。
金湛湛将纱布覆上皮肉,看着它印出暗红的血印,咬了下唇,继续包扎。
屏风的另一侧也屏息无声,仿佛竖起了耳朵,也在等着听。
许瑶儿简短地将“困灵”与“阿黑”一事讲了下,并提起他们和汪岚的交易:“他把我和苏承恒支去外城,估计这两日就会动手赶人。”
“他支开你们,必是要做坏事。”金湛湛确定道。
“我们还需找到魏理寺和常安师长的尸骨,正好将计就计,先出去再说。内城的事,就劳烦你多盯着些了。”
“放心!我到时候守住交城,助你们回来。”
“怕是没那么容易了。”另一边的赵水插嘴道,“他既将你们赶了出去,必会彻底封锁内外城的交接。”
“那、那怎么办,你们要强攻吗?”
金湛湛想到那样的场面,不免担忧起来,到时候局面不管是大是小,他们都不容易全身而退了。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小手背。
“不必担心。”许瑶儿轻声道。
“是啊,何必拘泥于一个交城。”赵水也开了口,似乎运功结束,语气轻松不少,“有我在,偌大的星灵护罩,到处都是口子。”
金湛湛闭了嘴。
虽然她知晓赵水很厉害——她想象不到的厉害,但是他这自信得有些张狂的语气,实在让人无语。
她没再说话,帮许瑶儿系上衣扣。
沉默的屋中,响起苏承恒的咳嗽声。
“苏巡尉醒啦?”金湛湛喜道,没听清赵水的一个“等”字便小跑绕过屏风,又立即倒吸口气捂面转身,甩甩头,将不该看的皮囊从脑中甩掉。
许瑶儿缓缓跟在后面,走来时,赵水已给苏承恒整理好衣衫,扶着他半卧躺在榻上。
“咳咳……”苏承恒眉头紧皱,口中迷糊道,“瑶儿、瑶……”
赵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抬眸看他那皱成一团的惨白的脸,眼中染上困顿的犹疑。听到许瑶儿走近的脚步声,他略略转眸,却又避开了眼神,默然立在原地。
伴随着又一声疾呼,苏承恒的上身猛地从靠背上蹿起,瞪圆了双眼,像是做了场噩梦。
看到面前许瑶儿的那张脸,他先是惊诧,又疑惑,最后才缓过神来,整个身子松垂向许瑶儿慰藉地笑了声。
“醒了?”视线被坐到床边的赵水打断。
“嗯。”
“咱们得准备先出城了,你本不该好得这么快,所以这几日装病吧。”
“嗯。”尽管赵水说得没头没尾,苏承恒也没有多问。
他看了眼外头已经大亮的晨光,掀开身上的褥子,便要下地寻鞋子。
许瑶儿弯身去帮忙拿鞋,手还没碰到鞋帮,就被赵水飞快的动作抢去鞋子,放在苏承恒脚边。
这一回一转带着风,吹得她发丝飘飘。
一抹极浅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有人来了。”赵水转向房门,说道。
果然,下一刻外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因院里的杂役小厮都被遣散,一时无人应答。
“我去开门?”
“我去吧。”许瑶儿拦住金湛湛,披上大衣开门往屋外去了。
金湛湛不安地左右踱步,看见另外两个稳如泰山的家伙,忍不住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十日后。”
“十天啊……”这日子显然比金湛湛预想得要长,她瘪瘪嘴,又想到了什么,竖起食指道,“哦!十天后不就是‘星门大选’的日子?你们趁这个乱进来,确实可行。”
赵水疑惑道:“‘星门大选’是什么,星考吗?”
“嗯,不是。内外城既已分开,星考那套普通人入星门的制度早过时啦。现在的‘大选’是从星门内部竞选,除七大门主外,按星力高低排位,竞争内城各大掌职事务……我这次还不知道被发配到哪里当值呢,或许连交城也待不下去了。”
“你已经待不下去了。”赵水坦言道,收获了金湛湛的一记白眼。
苏承恒瞧了眼二人的较劲,开口道:“汪岚正是借此机会一次次攀到高位,这一次,只怕已非官职这么简单了。”
“啊?那他想要做什么?”
“困灵。”赵苏二人同时答道,互相看了眼。
能够驱动活人的困灵,在人来人往的盛会中最易掩人耳目。若是能大范围操控身负星灵的星门中人,那他的危害不可估量。
越是细思、越是骇然。
正在这时,房外脚步声响起,许瑶儿走了回来。
“是天权门主。”一进门,她便说道,语气中带着思量,“马车已在外候着了。”
“他作为天权的门主,见到门人出现叫去问话,也理所应当。”赵水站起身道,“只是如今宫城里的人敌我不明,还需小心。”
金湛湛跳上前,说道:“那我和瑶儿一起去吧!也好照顾下她。”
三人都点了头。
目送马车拐进大街,赵水瞥见路边热气腾腾的蒸笼,买了几只包子带了回去。
“的确是天权的车马。”赵水将房门小心合上,屋外的风瞬间消停,“先吃点东西吧。”
此时苏承恒已盘坐在榻上静神调息,没睁眼,只淡淡道:“你先吃吧。”
“恢复也不急在这一时。好得太快,反而露出端倪不是。”
“汪岚其人绝非斩草不除根之徒,他必有后手,还需早做准备。”
苏承恒的话没错,赵水耸耸肩,在桌旁坐下,往嘴里塞了个包子大口嚼着。
这包子皮厚肉少,咽得太多,差点卡在喉咙里。
“我去弄点水。”他起身往屋外走。
“我似乎——”苏承恒忽然开口道,“在圆殿地下已被人护住心脉。”
赵水停住脚。
“你也曾根基受损,依你看,许瑶儿的星灵如何?”
苏承恒睁开眼,看向赵水,后者只对着房门,没有回头看他。
赵水知道他想问什么。
许瑶儿若星灵受损,如何能有护住他心脉的力量?
可她若灵力如常,又为何在困灵之间挣扎时没有用?
这答案苏承恒不知道,赵水的心里却几乎有七八分清晰。
有星灵而不用的原因,无非是故意隐藏。
因为一旦使出星灵,“许瑶儿”的身份便暴露了。
“我又不是医官,也没与她真刀真枪地斗过,哪里知晓。”赵水望着房门间透光的缝隙,说道,“也许是白附子帮的忙,她还给了一瓶药丸呢。”
身后的榻上没人回话,似乎在思索,不知有没有被他的猜测说服。
可赵水的心却变得乱如麻。
他故作镇静地打开房门,一脚刚要踏出,又收回,说道:“老苏……这么久未见,我都不曾问过你过得怎样。旁人的那些闲言碎语我不信,但听上去,总觉得这些年你也吃了许多苦。”
余光往屋内瞥,屋外的天光撒进,映得苏承恒身上半明半暗。
见他不置可否,赵水的眉宇间染上一丝纠结的哀伤,胸中闷住一口气,试探道:“先前,定是伪装的对不对?我与你重逢时便是那样。就算……就算许瑶儿没有回来,你也一定能振作起来,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