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水没回答，而是直接问道：“他们下去了？汪岚呢？”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白附子面容微动，但她仍摆出时刻提防的姿态，说道：“都在下面。”
“什么？”
赵水往那石面扑去。
“你打不开的！”白附子在身后叫道，“妄动只会破坏机关！”
她的话没错。
石面上凸起的机关偏向一边，分明是打开的状态，可石面上的板却紧紧盖住，推拉不动。这说明这个入口的开启方法不止一处，若轻易触碰石面的机关，很可能适得其反。
精巧的机关都会设置一个“毁坏即封锁”的装置，这石台这么大，赵水猜测也不例外。
“下面有什么？”他蹲身敲打石台周围的地砖，问道。
白附子小步走近，毫不避讳地答道：“困灵下的亡魂，还有，阿黑。”
一处地砖的声音更为清脆，音落时赵水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回头，确认道：“阿黑？”
白附子盯着他的反应，独属于医者的敏锐目光仿佛能透过他肿胀的脸皮看清里面的骨相。
“你的脸被马蜂蛰了，需要我给你消肿吗？”她问道，又上前一步。
“不必。”
可白附子的长针已逼近面前。
赵水两指弯曲，从下方钳住她的手臂，斜头避开的同时反手将她往旁拉开。
“嗯……”白附子的口中发出闷哼，捂住上臂似是十分吃痛。
可赵水刚才只是转移她的力道，并未对她身上使出多大力气。
他定睛看去，发现白附子手臂上的一点血痕上竟渗出新的殷红——他这才意识到，她身上的那些血渍不仅有沾染上的，还有自己的伤口。
“你——”
“至多两日。”白附子打断他的话，目光已褪去敌意，平静的语气仿佛痛感转瞬即消，“你的脸便恢复如初……若想尽快好起来，倒的确不必再诊治。”
这句话似在提醒赵水。
赵水回望着她。
对于白附子，他说不准到底了解她多少。或许是因为预言中的画面几次被证明是掐头去尾的“污蔑”，又或许是记得这位曾牺牲一己之身救下百姓的医者之心，当她真的出现在汪岚身边的时候，他竟没有先前在恶渊海看到的时候那般惊诧与怀疑。
当年移星转灵救付铮、天火时帮助她们脱身……她是知晓他们秘密最多的人，但从来都守口如瓶，沉默，却总在关键时刻帮一把。
这么些年，赵水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看一个人，他说了什么不要紧，关键是他做了什么。
白附子从未害过他们，还对他们有恩。
所以即便现在，他也有理由信她。
“你说，三代县的阿黑在下面？”赵水起身问道。
“你知道它。”白附子的眸光微闪，扯开的嘴角却是苦笑，“你回来了。
我可以给你把脉吗？”
赵水握紧拳头。他即便相信他，但此刻下面的二人被汪岚困住，不知在面对什么，他实在没有耐心多言。
可白附子端身而立的姿态，分明是要求的态度。
他知道这个人看似寡言谦让，实际心里有多犟。
“尽快。”两相僵持间，赵水败下阵来。
两根细线从白附子手中延伸，一根缠住赵水的手腕、另一根则在他周身隔空徘徊，洒下点点橙色的星点向他身上靠近，又像是碰到什么似的弹开，像一群活跃的萤虫。
强劲的脉搏顺着细线隔空传向白附子的手中，她闭目细听，指肚在线上轻点，双眉齐动，渐渐笑起。
“行了吗？”赵水手一抖，细线脱力弹回她的手中，“你别告诉我汪岚抓他们是下去喝茶的！若不助我下去，就不要阻拦，否则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白附子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威胁一般，自言自语道：“我本想冒险一试，但现在看来，有更好的方法了。”
她笑得更开心，赵水从未见过她这样开怀的笑。
佯装的威胁好似被她戳破，又好像她已对这些话熟视无睹。赵水正思量是否真的动手的时候，她瞬间正经神色，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阿黑已成发狂的疯兽，除了它，还有数十个被困灵操纵的兽物和人。”白附子的言辞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甚至平稳得一丝担忧都没有，“他找到将困灵之术用于活人身上的方法，那些人兽赤手空拳不会武功，本不难对付。
但他们不会对活物下重手，束手束脚，坚持不了多久。”
“你——”
赵水张口又合上，再次蹲身沿着那下面空鼓的地面敲打，往墙面摸索寻找机关的契口。
白附子静静看着他的动作，走到石台边，一只手按住石面。
“你不能下去。”她说道。
“我说过，别拦我。”赵水脸上怒意渐重。他这次真的没有耐心了。
白附子终于有了正常的反应，她上前一步挡在赵水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道：“我能保证他们无恙。汪岚的目的是清除障碍，杀了他们只会引起麻烦，他不会这么做。”
顿了顿，白附子又补充道：“更何况还有我在。”
她的眼神真诚，仿佛先前的冷淡与肃杀是伪装，此刻才是真正的她——和多年前一样。
赵水按下怒意，将那张纸扯过来。
“我如何信你？”
“因为我信你。”
这句话出乎赵水的意料，却似乎比任何自证都有力。他看向石台，思索道：“那你先下。”
“再等等。”白附子摇头道，嘴巴抿紧，似在咬牙，“他们需要足够了解那群困灵的战力和阿黑的作用。”
阿黑的作用？赵水心内重复道。
下一层的情况白附子比他清楚，看她的样子，心中定有自己的成算。
若不信她，强行下去，他可以带出他们并将此处揭露引起星门注意，但汪岚的势力渗透各处，当今的城主又态度不明，没有万全的准备，很可能被大事化小，甚至倒打一耙。
若信她，揭露真相挽救星门的胜算大了许多。
可是……
他能拿下面那两个重要之人的安危来冒险吗？
”叮铃铃——”
不知何处的铃铛声响起，顺着廊道传来，急促地让人心慌。
“一柱香。”白附子听到铃声，皱了下眉加快语速道，“你退回地上，一柱香后，我保证他们出现。出去后，务必在十日后将我给你的药方制成香囊，让韩亦携带藏于圆殿。”
“十日后？”
“他最近来得很勤……体内逆行血气日渐浓郁，也不再在乎异族的死活。我怀疑他要出手了，很可能与十日后的‘星门大选’有关。”
星门大选，是星考吗？
远处的铃铛声再次回荡，比方才更响更急促。
赵水没再多问。
“我得下去了。”白附子看向赵水，显然在催促他走。
赵水定了定心，终于还是选择依她所言退回去。
刚走几步，他又转身，问出了最后一句：“付铮可还活着？”
白附子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整个面部的角角落落都往下垂，仿佛在无声叹息。
“我也不想……”她的手按上石台，“无力回天。”
一记重锤将赵水的理智瞬间砸得粉碎。
他看着白附子纵身跃上石台，足尖轻点攀向旁边的墙壁，指间长针泛着银光，向壁面直插下去。
石台的盖板缓缓抬起。
一切糊成一团，赵水感到一阵晕眩，原地踉跄几步后，茫茫然按着原来的路线往外退去。
经过牢房、穿过大殿、上一层奔到井口，又攀着麻绳向上……
伴随着他的脚步，置身之地不断变化，可他的脑中却被一件事占满——
白附子说，付铮无力回天了。
一个经验老道的医官、一颗极具修复星力的云石，都对当时遭遇天火之灾的付铮束手无策、下了“无力回天”的诊断。
还会有生还的可能吗？
可他明明觉得、明明能感受到……不，或许只是自我安慰的幻想罢了。
她早说了，她是许瑶儿，长着一张许瑶儿的脸、用着一双许瑶儿的蝴蝶弯刀，他究竟有什么理由怀疑？凭那些微不足道的推断吗？
入夜的圆殿分外寂静。大风刮过，晾衣杆上零散的衣服随风微荡，凝结成冰的衣角不断撞击着赵水的脸颊，水渍从头上滴落，那般冰冷。
他呆呆地瘫坐在地，等待那一炷香落的时间。
一炷香后，约定未成，他愿以一己之力，搏整座圆殿上下聚焚。
地下的最底层。
在赵水与白附子互相试探抉择的时候，苏承恒和许瑶儿已浑身伤痕累累。
他们怒目看向眼前足有三人多高的巨大黑狗，以及在它周围缓缓逼近、眼冒青光的“困灵傀儡”，撑着内力并肩而立。
地上到处是厮杀的残骸，衣角、血渍、毛发……
足以见得方才经过怎样的厮杀和抵抗，却无一块躯体倒下——苏承恒和许瑶儿在发现这群星灵都是活人后，就没有下过死手。
“当初赵大将军创下‘困灵’术法的时候，敌方可是将它们斩得七零八落才断了气。你们这几下，可差得远。”高深的石壁上，汪岚立在一处悬挑的平台，向下笑道，“哦，忘了，你们不忍杀生……连敌军都不如。”
“总比你这个杂碎好得很！”许瑶儿恨恨道，“反星贼子，祸乱星城，得见必诛！”
汪岚不悦地皱起眉头。
最前方的几个“外族”困灵突然一跃而上，没有任何招式地直扑而来。
苏承恒立即上前隔挡，正中的巨犬“阿黑”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逼得二人抬手捂耳朵，正巧“异族”猛力撞来，他们疾步后退，肩上、手上又多出三道抓印。
“呵呵。”头顶传来汪岚得意的笑声，“无论正星反星，也容不得你这个外城人置喙。”
“什么外城人。”
“你都到这地步了，还没使出星灵，怕是根基早毁了吧？星门有别，尔等普通人，本来在外城乖乖听话多好……”
一道青光划过半空，从阿黑的毛发中擦过，趁汪岚分神说话间直冲他面中而去。
这一招速度极快，借巨犬的身躯掩护出现得悄无声息，待汪岚察觉时，已剩几尺。
他的身子已来不及跳开，只能侧头去躲，剑光堪堪擦过他的耳畔，撞在顶部的石面上又飞旋回来。
这一次汪岚早有预料，翻身跳起，身后光灵如漩涡急转，意图拦住那长剑。
可剑尖仿佛有感知一般，将要触到他的星灵，便如同见到恶煞般急转掉头，斜绕而下。
顺着剑身落回的方向，汪岚看向底下的苏承恒，忽觉一股热流从脸颊滑过。
他伸手一摸，是熟悉的粘稠，火辣辣的疼痛在他意识到是血的同时在脸上燃烧，勾起他满腔怒火。
“苏承恒！”他恶狠狠地道，看着长剑落回苏承恒的手中时脸上更添狠戾，“你，就是你！整个星门我最看不顺眼的人就是你！凭什么，就因为出身好、从小的教养好？谦华是你的、师长的赏识是你的、看向玉衡弟子的目光全在你身上！”
“汪岚，你疯了。”苏承恒回答道，声音沉沉，却在深渊般的地下中一清二楚，“你已不是玉衡的弟子。”
“你说不是就不是？哈哈，你可要搞清楚，我现在也是昭星阶，星力还比你更强。因为上不上归隐的已经不重要了，我想有多少帮手，就能造出多少帮手！”
他张开双臂，满口自豪，底下的二人却十分不配合，没有露出任何恐惧或惊诧的表情，让他心中更加恼怒。
只听许瑶儿问道：“赫连城主，是你杀的？”
闻言，汪岚的手一松，哼笑道：“怎么会。那时候关于我出身的流言满天飞，是他帮我摆平，让我不要在意这些。他对我有恩啊！”
许瑶儿望向他，显然并不相信。
而汪岚也没打算骗他，青光映照在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可是啊，他偏偏说抗敌结束后，要帮我查清楚、澄清一切——他怎么那么多管闲事？
王水峰早就败了，跟着他的没一个好下场全死了，还查什么？我都让作证的人再也说不了话了，他还要逼我做什么？”
许瑶儿和苏承恒皆是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