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这是苏念，老苏和许瑶儿的孩子。”赵水趁误会的念头还没生，赶忙解释道，“他们待会儿过来接孩子，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啊？”虞问巧的眼神明显失落，点头道，“是苏家的孩子啊……好，挺好。”

　　妹妹赵风蹲下身，仔细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将扭捏的儿子一把拉过来，笑道：“念儿，这是永弟弟，他说有好玩的东西送你，我们一起去后屋玩好不好？”

　　一听到“好玩的”，小苏念立马眼睛亮起来。但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抬头仰着脖子看向付铮。

　　“去吧。”付铮说道。

　　“好！”

　　待赵风将两个孩子带走，屋内的气氛也黯淡几分。

　　“爹，娘，还有一事……”

　　“什么？”赵孜见他儿子面露哀伤，问道。

　　赵水低头道：“八一兄弟他，为了救我，祭刀了。”

　　他的爹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祭刀是何意？”虞问巧问道。

　　“我从恶渊带回来的刀有戾煞之气，险些走火入魔。八一兄以魂入刀，镇压煞气。”

　　“什么……那刀呢？”

　　“本是玉衡之物，交给老苏了。”

　　“没有办法回魂？”尽管知晓答案，赵孜仍问了出来。

　　赵水只摇了摇头。

　　屋中更加沉沉，赵孜和虞问巧几次张口想问些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

　　年过半百，他们早就知道，世间凡凡，都逃不过一个“事已至此”。

　　“好好安葬了吗？”赵孜问道。

　　“葬在县西的山上。”

　　“八一这孩子心实，这些天忙进忙出地照看，甚是用心。待第三日，我与你娘也去祭拜下。”

　　付铮闻言，与赵水对视一眼，摇头道：“爹娘不可。这几日风波不止，外城恐眼线众多，轻易莫要暴露行踪。”

　　“可是……”

　　“我去吧。”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而立的林凄突然说道。

　　一屋人转眸看向她。

　　付铮从和赵水重逢时，就记得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妇人。刚刚一进屋，便注意到她了。

　　“这位是？”

　　“这位名为林凄，和八一兄都是从恶渊海出来的。”赵水介绍道，“林娘，这位是——”

　　“见过开阳女。”林凄的眼眸始终低垂，没等他说完，便顾自行礼道。

　　“你认得我？”

　　“亡夫旧时曾上山拜师，与一十五岁少女对战，十招落败，被草民数落数天。后来才知，那位拜得师门的最小徒弟，便是开阳之女。”

　　遥远的记忆被唤起，付铮蹙眉细细回忆道：“拜师、夫妻……林三？”

　　听到丈夫的名字，林凄讶异的抬起双眼道：“您还记得亡夫？”

　　付铮赧然笑了下，回道：“只因这个名字好记而已，唯一有印象的，是此人待妻子很好。”

　　她的语气平缓，却说得林凄眸光颤动。

　　但她很快平静下来，拉回话题道：“祭拜一事，各位不便露面，草民可代替。若担心走漏行踪，草民近日另住他处便可。”

　　“如此也好。”赵水点头道，“辛苦你了。买些黄纸焚香，压一压坟头吧。”

　　“好，我现在就去。”

　　林凄应道，闷头推开了门。

　　她后脚刚提上门槛，赵水的声音忽而在她背后响起。

　　“不是所有人都能入刀的。”赵水沉声道，低冷的语气既像警告，又似劝说，“八一兄是得星门始祖指引，你若动念，只有一死。”

　　门扇吱呀摇晃，林凄停在原地。

　　房中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唯独林凄听懂他在说什么。

　　被戳穿心中所想，她的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

　　“他人选择什么我拦不住，但我实在不想看到身边有第二个人自寻死路。只是劝你，莫要选那永无安宁之路，你念想的他，绝非刀中的他。”

　　没有人说话，林凄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赵水。

　　她的脚悬在门槛上，似是在思考。片刻后，不知究竟做下了什么决定，走出去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你担心她也……”付铮听脚步声走远，问道。

　　赵水点点头：“她丈夫的怨魂困于‘青冥’。”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付铮突然忆起年少时的匆匆一瞥。当时她赢下比斗走出赛场时，远远看到那对坐在树下的小夫妻。

　　妻子故作嗔怪仍藏不住眼中的心疼，手中忙着给丈夫包扎擦汗；丈夫满脸歉意，却堆出憨笑安慰妻子。

　　“这样的他们会过上不错的日子的。”她当时这样想过。

　　又有谁知，命途的起伏如善恶般只在一瞬，让他们双双落入恶渊海的煎熬中。

　　“这次你们出城，可是有了打算？”赵孜岔开话题问道。

　　“是，内城表面欣欣向荣，却有不少狼子野心之徒伺机而动，这次我们将计就计出城是要去寻找有力证据，届时在星门大选……”

　　赵水故意隐去具体消息，以免引起父母担忧，可回答时，还是察觉到付铮的眼神提醒。

　　他停住口，看向爹娘。

　　他们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眼珠泛着窗外的天光，看似在认真听，可却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任何起伏的波澜。

　　赵水这才意识到，他的爹娘已然年迈。经历了大半辈子的事，如今外界的纷争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甚至不会为此感到忧心或畏惧。

　　他们真正关心的，是眼前的孩子们。

　　“我……”方才还滔滔不绝的赵水忽然吞吐起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估计，今日就要出发了。”

　　他低下头，没有看爹娘，却依旧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流出落寞。

　　“这次，要去哪儿啊，去多久？”虞问巧问道。她见赵孜向她摇头示意，反朝他蹙了下眉头。

　　赵孜瘪瘪嘴，回过眸接口道：“你们俩的身份容易引人注意，出门在外，务必要谨慎行事。”

　　“是，爹、娘。”赵水躬身答道。

　　“今日粗粗观察，县里至少有十名以上的暗桩。”付铮走到赵水身边，说道，“我们商议了下，若现在突然离县，反而容易引起注意。所以爹娘还是先安心住下来，我们八日内必回。”

　　“八天？”虞问巧反问道，显然觉得时间有些长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已是孩子们尽力缩短的时间，于是立即闭口，只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外院的门被敲响三声。

　　“是老苏。”赵水听声音辨认道。

　　院门打开，很快，苏承恒和许瑶儿走了进来，两人都垂着头，似乎藏着不少心事。

　　他们先后向赵水的爹娘行礼打了声招呼，再未多言其他。诡异的气氛从他们身上蔓延开去，让整个屋子都坠入尴尬的沉默中。

　　“那个……”虞问巧最先开口，笑道，“小姑娘被风儿带到后面去玩了，看着可爱又机敏。”

　　许瑶儿的眼眸亮了下，但很快发现苏承恒和她一样的反应，又将视线偏移回去。

　　“你们定是饿了，我去准备饭，中午都在这儿吃哈。”虞问巧说完，向赵孜努努嘴。

　　二老很快“识相”地往后屋去了。

　　屋中留下许久未聚的四人，却毫无重逢该有的热闹。

　　赵水和付铮也没给这次相聚留下多少感伤的时间，更没管苏许二人刚才都说了什么，很快便用冷静得近乎无情的语气打破沉默。

　　“没人发现你们过来吧？”赵水确认道。

　　苏许二人神色如常，算是回答了他。

　　“你们不宜久待。”付铮接着赵水的话说道，“否则长时间在暗桩视野中消失，必引起搜查。吃完饭后，你们就出去。”

　　这次苏许二人的脸上有了反应。

　　苏承恒点头像接受命令般应下，而许瑶儿则睁大双眼看向付铮，问道：“那念儿呢？”

　　“你若放心，就先让她留在这里。”

　　“可是这里离交城这么近……”

　　“所以才让你们出去吸引注意。”赵水一个斜身隔在许瑶儿和付铮之间，一边招手一边向许瑶儿做了个开心的笑容，“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眼下这场合这般笑，看在许瑶儿眼中只有“嬉皮笑脸”四个字。

　　她撇了下嘴角，不冷不热地回道：“水哥还是一如当年。”

　　“那是——”

　　“估计那恶渊海也不是什么吃苦磨炼人的地方，竟如此精神焕发，可是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勉强算吧。”赵水挠挠脑袋道。

　　这个小动作被许瑶儿看了去，她抱胸哼笑一声道：“什么叫勉强？那便是没有，怪不得跟以前差不多。该再送进去一次，才好让你进步更大些。”

　　“诶许瑶儿……”

　　听她话里夹枪带棒的，赵水刚要起势回怼，却被付铮及时拦住。

　　“先安排下。”付铮走到几人中间，将赵水挡在了身后，说道，“瑶儿、苏承恒，内城既认定是你们二人出城，活动在他们视线中才能稳住对方，便宜暗中行事。今日晌午过后你们往南下，佯装逃离，往常安师长的墓去，取一些骸骨皮肉回来。”

　　“是。”苏承恒拱手道。

　　“‘是’什么？”许瑶儿在一旁敲打了下他的手，瞪大眼睛看向付铮道：“铮姐姐，我记得常师长的坟地距离这里至少几百里，我们走这么远，就为了去挖坟吗？”

　　付铮坚定地点头回应。

　　许瑶儿面露为难，眼神往里屋飘去——那里传来孩童们的欢叫声，还是把话忍了回去。

　　“放心吧。”赵水绕过付铮，拍拍许瑶儿的肩膀道，“我爹娘很擅长带孩子的，你看，到时候你和老苏的娃子养成像我这样的，多好。”

　　刚说完，他察觉不对：“诶，不是不是，竟不小心让你们占便宜了。”

　　回应他的只有许瑶儿的白眼，和苏承恒波澜不惊的表情。

　　“炽火盟的人在这附近看着，我爹娘也略通拳脚星力，有任何风吹草动消息传得很快，你们可以放心。”赵水正经神色，安慰道，“你们在明、我和付铮便可以在暗中行事。”

　　听到这里，苏承恒总算也开了口，问道：“你们准备去哪儿？”

　　赵水转头和付铮对视一眼，回身答道：“去寻魏叔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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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城的朝堂宫院设在伴星城向东三百里开外的洛京。

　　赵水和付铮在苏许二人出县后的第二日一早便身着麻衣、一人挑着一个空篓子的扁担，化妆成中年夫妻的模样混出县。

　　眼线都被往南边吸引过去，一路上二人几乎没遇到什么阻隔，只快马加鞭跑了一日一夜，就正好赶上了洛京开城门的清晨。

　　星门为了彰显不同，将外城“大理寺”中的“大”字去除，下到民众、上到外城朝廷，口中书中都只准剩下“理寺”二字。虽然在起名上变得简陋，可外城“理寺”承接的案件事务，却是内城比不了的应接不暇。

　　“不好意思，让一让。”

　　“打扰了……”

　　赵水和付铮在理寺府衙门前的人群中侧身挤了半天，总算能越过人头看见衙门大堂正中坐着的魏叔空——他现在不被称作“魏理寺”了，在人们口中改为“魏判官”。

　　本来以为已经来的够早的，却没想到理寺衙门一大早就开始审案子，还聚集了这么多人看热闹。若想找魏叔空私下谈话，只得等他下了堂才行。

　　于是赵付二人只能和其他老百姓一起站在衙门外听审，等待案子审完。

　　一个邻居双方争地皮的矛盾、一个半夜“鬼敲门”的蹊跷……没想到这堂一升起来，竟半天没有停下的意思。

　　“大娘，问一下啊。”人群中，赵水凑近一个老妇人耳旁问道，“这案子审到什么时候结束？”

　　旁边那老妇抬眉看了看他，用一种乡土气息十分浓重的口音说道：“恁是外地来的不中？”她的牙缝间距很大，说话透风，费力又含混不清。

　　“嗯、嗯。”赵水笑了两声回应，转向身旁其他目标。

　　另一边的倒是个壮年身强的，可他似乎察觉到赵水要向他开口，眼神一冷竟借他转身留出的空当，往前面挤进去了，留给赵水一个“冷酷”的背影。

　　“看着也不是个内向的啊。”赵水嘟囔道，余光瞥见方才那人走过的地上留下几点红印，但很快被另一个挤上的人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