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十五集(下)老臣袁盛
静怡宫内暖香浮动,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的青烟缠缠绕绕,晕开一室静谧。太妃宋颜正陪着八岁的太子李智恒对坐弈棋,雕花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两人下得正欢。宋颜指尖捻着一枚红漆马棋,故意错落了一步,李智恒立马睁圆了黑白分明的眸子,脆声说道:“宋祖妃您耍赖,这棋不能这样走!”
“哦,为什么?”宋颜故意问道。
李智恒赶紧探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棋盘上的棋子说:“宋祖妃的马脚被我的兵挡住了,过不去的。”
宋颜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亲切地问道:“那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兵挡住了我的马脚,我的马就过不了了吗?”
“因为这是制作象棋的人定下的规矩。”李智恒的回答既简单又普通。
宋颜却敛了笑意,眸光深邃了几分,缓缓告诉太子:“人生的旅程就像是下棋,总会遇到一些绊脚石。遇到这些绊脚石的时候,究竟是把它搬走,还是走另一条路,灵活思考,才是制胜的关键!”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李建国与邓澧便携手入内,明黄色的龙袍与凤纹锦裙相映,自带一股威仪。
“给宋母妃请安!”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行礼之后,宋颜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二人,眼眶微微泛红,有些激动地扶着二人的手背:“我们一家人已经有好久没有在一起用过膳了。”
“是呀!朝皇为政事操劳,今天终于有时间休息一下了!”邓澧微微一笑,眉眼间满是温婉,提前为夫君化解了尴尬。
随后李建国便扬声喊了句:“进来吧。”
没过一会儿,两名身着青缎宫装的太监低眉顺眼地将张正清带了进来。
天子让一个七品官的后代参加自家的聚餐,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张正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儒衫,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毕恭毕敬地拜见了四人。
宋颜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眉峰微蹙,想起之前听说的事:“他就是之前在达国被冤死的张垕的儿子?”
说到张垕,李建国的眸光倏地沉了沉,眉宇间总会隐约感到一丝心痛。
“正清虽只有几岁,却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正气。既然他父亲因百姓而死,那顺现在就好好培养他,日后让他成为大夏栋梁,也好告慰他父亲的在天之灵。”
邓澧内心怎会不知夫君的痛处?她轻轻拍了拍李建国的手背,柔声说道:“好了,不说过去的事,一会儿还要一起吃饭呢。”说完,不在乎身份的她主动牵起张正清冰凉的小手,“一会儿用膳时不必拘束,把我们当成你的家人就好。”
张正清的指尖微微颤抖,内心似乎有些激动,但还是忍住了情绪,语气平静地说:“谢谢娘娘。”
用膳时刻
雕花食案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菜肴,氤氲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李建国和邓澧一同举杯起身,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宋母妃,儿臣和皇后一同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宋颜也举杯站起身,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笑意,回以同样真挚的祝福:“母妃在这里祝福你们二人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说完,三人便含笑将酒一饮而尽。
饮酒后,几人一同坐下吃饭。
菜品不算丰盛,一桌一共只有十二道菜,肉类主要是醉鹅、烤鸭和煮鱼片,每一道都精致可口。
吃饭时,皇后还不忘给两个孩子夹远处的菜,银质的筷子起落间,满是温柔的叮嘱。
太子早已习惯,笑嘻嘻地接了菜,倒是张正清心里满是受宠若惊,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紧。他也想举杯敬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怕失了礼节,手刚拿起酒杯,又默默放了下去……
次日,太师府,袁盛家中。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敲打着朱漆斑驳的窗棂,院子里的几株老槐落了满地金黄。此时袁盛已是风烛残年,额头上布满皱纹,深陷的眼窝里眸光却依旧锐利,身患严重腿疾的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身旁还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搀扶。他虽已还乡数年,但身为开国元勋,依旧心系国事。
不多时,送信之人踏着落叶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文书:“老爷,这是这几个月关于朝廷削藩的文书,请老爷过目。”
袁盛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颤巍巍地接过文书,枯瘦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读完。阅毕,他喘着粗气将信收好,无力地瘫坐在床榻上,随即拿出帕子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手帕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血丝。
“快给我拿朝服来,老夫要进京面见圣上!”
袁盛的声音格外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周围的几位下人都惊得一愣。
这时管家连忙上前,面露难色地劝道:“老爷,进京面圣需先呈递奏折,况且您现在的身体……”
袁盛仿佛“忘记了”身上的病痛,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地说道:“老夫的身体不要紧,快拿朝服,老夫自有办法。”
政德殿内,殿宇巍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李建国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明黄色的龙纹桌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烛火跳跃,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忽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钟声穿透层层宫墙,远远传来——那是太祖时期专门为臣民急见天子设立的景阳钟,青铜铸就的钟身厚重沉郁,不过已经多年未曾敲响了。
李建国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眉头紧锁,十分疑惑:“是何人在宫门敲钟?”
没过一会儿,太监总管王一木手持拂尘,迈着小碎步快步跑进殿中,神色慌张地禀报:“启禀朝皇,是袁太师在宫门外敲钟,说有急事求见您。”
李建国一听到是已经告老还乡多年的袁太师,脸色倏地一变,顿时心如刀绞:“快请太师进来!”
片刻之后,袁太师在几名太监的搀扶下被带入殿中。他顾不得君臣之礼,挣脱开搀扶的手,俯身滑跪在地,声音嘶哑却有力:“老臣参见朝皇。”
李建国见此情景,眼神里满是担忧,亲自快步走下台阶,俯身将他扶起:“前辈快快请起!”
袁盛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急切地说道:“削藩之事虽说势在必行,但一味赏赐,只怕长此以往会增加财政负担,甚至会加剧土地兼并。臣恳请朝皇早日想好应对之策,以免为江山社稷埋下祸根啊!”
李建国并没有因为袁太师为了此事擅自敲钟而责怪他,反而面露赞许之色,眼底满是动容:“袁太师不愧是开国功臣,到如今依旧心系朝廷。你今日所说的这些话,顺后面会和高尚书、邓南相他们好好商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