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十一集(下)无奈的清官
“什么?”张垕惊得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瘫坐在冰冷的木椅上,双手死死捂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一旁的朱禹见状,心头一紧,慌忙上前扶住他颤抖的双肩,声音带着哭腔:“夫君……”
张垕喉间滚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估计本官派出去的信使,已经被达王的人暗杀了。”
“夫君,这……”朱禹嘴唇嗫嚅着,满心的担忧堵在胸口,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张垕缓缓放下手,眼眶泛红,却强忍着将即将溢出的泪水逼回去,声音沙哑地摆了摆手:“好了,天色不早了,明日你还要去学堂读书,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次日清晨,驿站内烛火尚未燃尽,曹万岁便急匆匆走进屋,躬身向李建国禀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公子,今日您命小的继续在城中视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怨言。”
“关于谁的?”李建国原本正低头翻看文书,闻言猛地抬眼,眼中的好奇瞬间被勾起,身体不自觉前倾了几分。
“微臣不敢说谎,老百姓口中的怨言,是关于大川都官府御史张垕的。”曹万岁垂着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什么?”李建国瞳孔微缩,脸上满是惊讶,眉头不自觉拧起,似乎难以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那个被自己钦点的御史,怎会惹来百姓非议?
这时许洋也快步上前,神色严肃地为之佐证:“公子,曹万岁所言非虚,我们确实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怨言,绝非空穴来风。”
“那些百姓都说了些什么?”李建国的好奇心愈发浓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紧紧盯着曹万岁,等着他的答复。
曹万岁不敢隐瞒,如实复述道:“微臣听百姓们说‘这个张垕就是一个伪君子,只知道在我们百姓面前做做样子,做起事情还不如这里的县令呢’!”一旁的许洋连忙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李建国听了这话,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心中怒火瞬间窜起,脸颊微微涨红。可他深知没有实际证据,只能强行将怒火压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明日我会安排使臣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张垕。文举。”
“末将在!”李文举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应声,身姿挺拔如松。
“一会儿吃过午饭之后,你出去暗中调查一下张垕有几个儿子,具体叫什么,在何处就读,都要一一查清楚,切不可打草惊蛇。”李建国神色严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李文举再次抱拳,恭敬领命。
曹万岁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微臣不明白,百姓口中的怨言是说张垕的,您为何不去调查他本人,反而去调查他的儿子?微臣不懂。”
李建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解释道:“我只是看重了他妻子朱禹的才华,想把他妻子接回宫中做女官。为安抚她的心,她的儿子自然也要一同带上。若张垕真如百姓口中所说,有一点权力就欺压百姓,那我就更要把他的妻子接走。”
“那张垕,公子您打算怎么安排?要不要亲自去见一见他?”李文举适时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探询。
李建国毅然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炬:“不必了。那些话也不一定是真的,若张垕真是好官,自然清者自清;若他真如百姓所说,我亲自去反而会让他有所戒备——毕竟我现在是以钦差的身份。不如派一个使臣,以接他妻子入宫任职的名义前往,这样也好摸摸他的底!”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店小二的敲门声,伴随着略显殷勤的声音:“几位客官,吃饭了。”
当日下午,阳光透过女堂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李建国悄悄来到女堂,准备私下约见朱禹。为避免被朱禹认出自己的身份,他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端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静待朱禹到来。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朱禹走进学堂,见屋内只有一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当即敛衽跪下行礼,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拘谨:“小女朱禹,参见钦差大人。”
“快起来。”李建国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谢大人。”朱禹缓缓站起身,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李建国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她却愈发慌张,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不敢直视那道神秘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她始终不敢先开口。
李建国察觉到她的拘谨,并未发怒,反而放柔了语气,轻声安慰:“不必慌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好。”
朱禹轻轻点了点头,指尖依旧微微颤抖。
“昨日本官进入学堂视察时,无意间看到了你画的画,笔触细腻,意境深远,你知道本官对它的评价是什么吗?”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赏,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朱禹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轻轻摇了摇头——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画作会被钦差大人留意。
“本官在京城任职多年,见过无数宫廷画师的作品,对你这幅画的评价是:虽静尤动,非宫廷画师所能比耳!”李建国语气笃定,毫不掩饰对她才华的认可。
朱禹听了这话,脸上并未露出丝毫骄傲之色,只是微微躬身,礼貌地回道:“多谢钦差大人夸奖。”
李建国点头示意,接着问道:“我听学堂的学官说,你年少时在京城的龙圣学府读过书,学识不凡,如今又能顺应国策进入女堂,实在难能可贵。其实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在京中当个画师,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去更高的地方任职吗?至少有本官引荐,你会容易得多!”
朱禹依旧保持着谦虚的姿态,轻声回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家夫是奔赴科举,一步一步往上爬,历经艰辛最终才考取进士的。小女虽在画画上小有成就,却断不敢一步登天,以免辜负家夫数十年的艰辛。”
“倘若你这都只是‘小有成就’,那何为大成就呢?”李建国闻言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片刻后神色又恢复如常,话锋一转:“对了,你刚刚说你夫君也参加了科举,不知你夫君是何人?”
“小女家夫姓张名垕,于去年考取的进士。”朱禹没有丝毫隐瞒,如实回道。
李建国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低头思索片刻,随即抬眼问道:“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不是被圣上安排在此处担任都官府御史,负责监督当地官员?”
“是的,家夫的确是都官府御史。大人……”朱禹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本想趁机向眼前的钦差诉说达王的恶行与夫君的困境,可话到嘴边,一想到达王的权势,又怕给夫君引来杀身之祸,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你想说什么?”李建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追问道。
“没什么。”朱禹垂下眼眸,掩饰着眼底的无奈,淡淡回道,“我只是想起了日夜为百姓操劳的夫君。”她只能用这样隐晦的方式,暗示夫君的不易。
李建国并未察觉到这其中的隐情,只当是夫妻间的寻常牵挂,便对着她说:“其实现在京城最缺的就是女官,更缺像你这样有才华的人。本官非常看重你,所以我说的话,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回去和你夫君商量商量。”说罢,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留下一句:“你继续回去上课吧。”
“小女告退!”朱禹再次敛衽行礼,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缓缓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