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三十二集(上)故意暴露
李建国私见朱禹的事,竟如长了翅膀般,转瞬便落入达王眼线的耳中。所幸风声再紧,他那龙袍加身的天子身份,终究是藏得严实,未曾有半分泄露。
侍从垂首立在堂下,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焦灼:“达王,今日我们的人说,那个钦差大人去见张垕的家妻朱禹了。虽说具体谈了什么,卑职不知,但卑职觉得,这位钦差大人多半是看重了朱禹的才华。达王,如今卑职越发觉得,这个所谓的钦差大人便是圣上本人了。”
“圣上本人?”李和英猛地抬眼,喉间爆出一阵自信的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王府大殿里撞出回声,“若真是圣上本人,那便正合我意!今日寡人遣了数十人假扮刁民,在街头巷尾散播张垕的坏话,唾沫星子都快淹了半条街,寡人就不信,他张垕能稳如泰山,半分不动摇!”
侍从被这笑声震得缩了缩脖子,却仍硬着头皮追问:“达王,今日朱禹去见这位所谓的钦差大人,会不会一时胆怯,把我们的事给告发了呀?”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添了几分狠厉,“卑职想着,要不要先想办法除掉她,以绝后患?”
李和英脸上的笑陡然一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一声“混账”如冰珠砸落,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狠狠甩在侍从脸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
侍从捂着脸踉跄半步,李和英已指着他的鼻子,怒火冲天地吼道:“既然她已经见过那位钦差大人,你还敢动除掉她的念头?这般蠢事,与直接跑到圣上面前自首有何分别!”
侍从吓得浑身发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结结巴巴地回道:“是……是卑职考虑不周,卑职也只是……只是担心事情败露,一时糊涂罢了。”
李和英抬手止住他的辩解,指尖捻着腰间玉佩,眼神里满是笃定:“没什么可担心的。朱禹一个妇道人家,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妄言。况且,若是她真敢走漏半分风声,此刻府外早该围满了查案的御林军,哪里轮得到你在此多言?”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你现在就去,悄悄通知咱们的人,让他们把眼睛擦亮点,死死盯着钦差一行人的动向,看他们今日究竟要翻什么花样。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侍从捂着脸,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日头已悄然西斜。驿站内,窗棂上的光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气。
李文举脚步轻得像片落叶,掀帘而入,见李建国正临窗而立,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恭恭敬敬地唤了句“朝皇”,随即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几乎贴在耳廓上,将打探到的张垕儿子的消息,一字不落地悄悄禀报于他。
与此同时,达王府的偏厅里,先前那名侍从已办事归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达王,我们的人足足盯了一下午,查到今日钦差身边的人,正拿着画像在城里四处打听张垕儿子的下落,神色诡秘,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打听张垕儿子的下落?”李和英眉头一拧,紧绷的语气稍稍缓和,他踱着步,靴底碾过地面的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们费这功夫,打听一个稚子的下落做什么?”话音未落,他忽然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低头沉思片刻,目光在厅中扫过,突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原来是这样!他们是要将朱禹母子一同接走!看来寡人那日让人散播的谣言,果然起了作用,已经让那个钦差……哦不,是让圣下起了疑心!”
侍从听了,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的笑意,腰杆也挺直了些:“看来达王也觉得,这个所谓的钦差大人便是圣上本人了。”
“除了九五之尊的圣上,这天下还有谁,有这般不经奏请、私自做主的权力?”李和英反问一句,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真是天助我也!既然圣上已然对张垕起了疑心,那我们要除掉这个眼中钉,便如探囊取物般易如反掌了。”说罢,他眼神一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侍从上前。侍从连忙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只听李和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我料定……”
第三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青石铺就的小院里还沾着露水。李建国又如前一日那般,在那间雅致的书房内等候,依旧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玄色官袍的下摆垂在地面,纹丝不动。朱禹刚一进门,他便直接开门见山,声音透过晨光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昨日本官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昨日归府后,朱禹望着丈夫忙碌的身影,终究是没能将钦差的提议说出口,此刻闻言,心中一阵慌乱,却还是维持着礼貌,轻声拒绝道:“多谢钦差大人好意,只是小女不愿一步登天,还请大人尊重民女的选择!”
李建国肩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微微叹出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风拂过书页,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千里马遇伯乐,本就是世间难寻的缘分,本官实在不愿,就这样错过你这样的人才。”
朱禹垂眸望着地面的木纹,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沉默不语,空气中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压抑。李建国有意打破这僵局,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你先前挂在院外的那幅画,笔触灵动,颇有韵味,本官已经买下了。本官出宝钞一千贯,待回京后,便让人将钱送与你。”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朱禹耳边,她猛地抬头,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连忙起身离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人若是喜欢小女的画,小女赠予大人便是,怎敢让大人破费?”
李建国转过身,脸上神色严肃,语气却带着几分温和的坚持:“买货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有何不敢?快起来。”
朱禹跪在地上,手指抠着青砖的缝隙,迟迟不愿起身。可迎上李建国那双沉静却带着威严的眼睛,感受着他语气中不容抗拒的“逼迫”,终究是不敢违逆,缓缓支撑着地面站起,垂着头,一步一步挪回座位,轻轻坐下。
此时,李建国转头看向立在角落的学官,语气平和却带着官威:“学官,不知你可否回避片刻?本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她谈谈。”
学官连忙躬身应下,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连声回道:“大人言重了,卑职正好也有几件事需处理,不打扰二位,你们慢慢聊。”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将书房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此刻,书房内只剩二人,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朱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跳越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望着李建国挺拔的背影,不由得胡思乱想,生怕这位身份不明的大人对自己图谋不轨。可终究是没有实证,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指尖早已冰凉。
李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精准地戳中她的心事:“你与张垕是不是有一个八岁的独子,名叫张正清?他如今正在咸阳书院就读,对吗?”
朱禹浑身一震,惊讶与疑惑如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慌乱:“不知大人为何要调查清儿的下落,莫非是清儿年纪小,有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了大人?”话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越说越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建国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得像安抚孩童:“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年幼孩子,天真烂漫,怎会得罪本官?是你多虑了。”
朱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抬手拭了拭眼角。可还没等她完全安心,李建国接下来的话,又像一盆冷水浇下,让她刚放下的心瞬间重新绷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你可知我是谁?”
朱禹茫然抬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您……您不是圣上派来视察的钦差大人吗?”
李建国缓缓摇了摇头,随即缓缓转过身来。晨光恰好从窗棂间穿过,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朱禹定睛一看,那张脸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震——是宫墙内御画上见过的模样!她瞬间惊得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差点脱口而出:“您是当今……”话音未落,她猛地反应过来,慌忙用手紧紧捂住嘴,生怕那两个字漏出来,惹来杀身之祸。
李建国神色从容,语气中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却又不失温和:“顺看重你的才华,欲将你接入宫中,授予你御赐画师兼尚工之职,负责宫廷画像、刺绣与裁缝之事。为免你深宫寂寞,思子心切,顺会派人将你儿子张正清一同接回京城,送入皇家书院读书。至于你的丈夫张垕,他身有政务在身,稍后顺会安排使臣亲自去府中通知他。”
朱禹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一软,再次“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恳求:“小女实在是……”
李建国没等她说完,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带着圣旨不可违抗的威严,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圣旨!府外马车已然备好,今日未时,即刻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