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下)丢尽颜面。
坤宁宫内,烛火摇曳,映得金砖地泛着温润的光。服侍的宫女蹑手蹑脚地端着青瓷药碗,碗沿氤氲着袅袅热气:“娘娘醒了,这是太医局刚熬的汤药,娘娘快趁热喝了吧!”
王淑妃支起身子,锦被滑落肩头,露出几分病后的苍白。她没有先看那碗泛着苦涩气息的汤药,只攥紧了绣着缠枝莲的锦帕,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圣上现在怎么样了?”
宫女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碗边缘:“娘娘请放心,朝廷已经派兵前去支援,圣上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王淑妃望着窗棂外沉沉的暮色,长长吁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宫女连忙上前,用银匙舀起汤药,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小心地送到她嘴边。药汁滑入喉间,苦涩漫开来,王淑妃却像浑然不觉,目光仍胶着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弘正九年——甲元一二三零年十二月初,大夏边境。
朔风卷着沙砾,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李建国、李文举带着数十位将士踉跄着逃回大夏境内,破烂的铠甲上结着冰碴,靴底早已磨穿,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带血的印记。数月的长途跋涉,加上水源与食物的匮乏,将士们早已耗尽了力气,有人走着走着,腿一软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李建国猛地转过身,冻得发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斥责,只是哑着嗓子安慰,呼出的白气瞬间散在风里:“再坚持一下,这里已经是大夏境内,我们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地上的将士们却没了动静,李建国心头一紧,踉跄着跑过去蹲下,手指颤抖地探向最近一人的鼻息——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他这才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后怕:“还好,他们只是累晕了过去。”
他解下腰间的水壶,金属壶身冻得冰手。李文举连忙上前,解自己的水壶:“朝皇,用末将的吧。”
李建国摇摇头,壶盖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小心地扶起将士们的头,将水一点点喂进他们干裂起皮的嘴里,浑浊的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结成细小的冰粒。李文举站在一旁,看着圣上冻得通红的指节,喉结滚动着,终究只化作一声哽咽:“朝皇,您……”
喂完最后一人,李建国站起身,腰骨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身影,长舒一口气,白雾裹着疲惫:“但愿他们能够醒过来。”
风似乎小了些,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地上的将士们眼皮动了动,陆续睁开眼。李建国见他们扶着彼此勉强站起,冻得发僵的脸上总算有了丝松动:“我这个傀儡当得无能,让你们受苦了。”
将士们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铠甲摩擦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皇,李大人,您们别管我们这些废物了,快逃吧。”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敲在冻土上。李建国眯起眼,尽管知道这是李枭的布局,可濒临绝境时听见这声音,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释然的笑,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沙尘:“快看,我们的援军到了。”
片刻后,“驾……驾……”的呼喊穿透风声,李隆裕带着数百名先锋策马奔来,马蹄扬起的黄沙遮了半边天。“驭——”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身直立,发出一声长嘶。翻身下马时,他的甲胄碰撞着发出脆响,身后的先锋们也纷纷跪倒,冻土被压得簌簌作响:“微臣救驾来迟,请朝皇赎罪。”
李建国伸手扶住李隆裕的双肩,掌心的粗糙蹭过对方的铠甲:“我仗打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脸怪罪你们,快起来吧。”
“谢朝皇。”李隆裕起身时,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人,先锋们立刻从马鞍下取出用油纸包好的杂饼,饼渣落在地上,引得几只饥饿的飞鸟盘旋。二十块杂饼分给十位将士,每人两块,饼的边缘还带着烘烤的焦痕。李隆裕亲自递过四块给李建国和李文举,饼身还带着马体温的余温:“朝皇,此次臣的父王让臣带领五万援军前来救驾。臣与这些先锋们冲在前面,快马加鞭寻找圣上的下落,还有四万多的将士殿后。您放心,臣一定将您安全护送回京。”
弘正十年初,李建国回京。
太和殿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凝滞。早朝的钟声刚落,李枭便出列了,朝服的玉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朝皇,您的这次出征,既然只有十个人活着回来,您可真为大夏长足了面子。”他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静水,在殿内荡开回声,目光直刺李建国。
李建国侧过脸,锦袍的袖口轻轻颤动,不敢与他对视。
李枭突然上前一步,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发出细微的声响,沉声道:“微臣见朝皇年过而立,诚心诚意地将手中的兵权归还于您。可您呢?第一次出征非但没有拿下敌方半座城池,就连亲自率领的五十万北麟军都险些全军覆没,简直可笑至极!”
李建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呼吸粗重起来,胸口的龙纹补子随着起伏,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我,我……”
李枭猛地瞪眼,声音陡然拔高:“朝皇这副模样,是臣说错了什么吗?嗯……”
李建国连连摇头,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李枭苦笑一声,眉头拧成疙瘩,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朝皇,请恕臣直言,我大夏自立国(为避讳“建国”双字,单字不避讳)以来,打的每一次仗从来就没有如此惨败过。圣上出征的第一战,率领的五十万大军竟然被敌方的一个小小城将打得落荒而逃,只有十个士兵活着回来,这简直就是我的耻辱!微臣想请问一句,您有何颜面去面对大夏的列祖列宗!”说罢,他双手抱拳,指节泛白,重重一揖,衣袂扫过地面。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猛地挺直脊背,锦袍的褶皱舒展开来,双手抱拳,对着殿内群臣深深鞠躬,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诸位爱卿,皇相令说得没错,此次出征是顺的错,错在顺太狂妄,也错在顺太无知,顺的确辜负了列祖列宗。不仅如此,顺还辜负了百官,辜负了大夏的千万子民,顺……”他的头垂得更低,发髻上的玉簪在晨光里闪了闪。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抬手抹了把脸,殿内只剩下檀香燃烧的噼啪声。
李枭的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刺,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棱:“朝皇,微臣不得不说,您这次实在是太让我们这些臣子失望了,真是寒了臣子们的心啊!”他叹口气,眼角似乎泛起水光,被晨光映得发亮。
李建国抬起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压下翻涌的怒气。他缓步走到李枭面前,脸上挤出和蔼的笑,扶着对方的双肩,指尖却微微发颤:“皇相令!”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兵符,那枚铜符带着体温,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到李枭面前,“皇相令,顺觉得这兵符还是交在你的手中比较合适!”
李枭作势后退一步,眉头微蹙:“朝皇,微臣一向公私分明。虽然您打了败仗,可这兵符毕竟是微臣亲自给您的,现在又怎能要回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