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正十三年三月，李建国悄然出京，一路避开仪仗，沿驿道晓行夜宿，历经两月余的风尘，终于在五月中旬的初夏时节，抵达达国都城大川。

　　一进城，喧闹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李建国带着三位随行大臣，脚步不自觉迈向街角一家冒着热气的夫妻包子铺，扬声问道：“请问你们家的包子、豆浆怎么卖呀？”

　　大娘正麻利地拾掇着蒸笼，抬头笑着回道：“肉包子一文钱三个，豆浆一文钱一碗。”

　　李建国听着这平实的价格，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都城百姓的日常开销，看着还算合理。

　　大娘用围裙擦了擦手，客气地问道：“请问几位想要多少？”

　　“给我们来四碗豆浆，还有四份两文钱的包子，我们几个就在这里吃。”说完，李建国从袖中迅速掏出十二个铜板。一旁的李文举忙伸手想替圣上付钱，却已慢了一步。老板娘乐呵呵地接过铜板，在围裙上蹭了蹭，招呼道：“客官请先坐，包子、豆浆马上就好。”

　　李建国和三位随从在角落找了张方桌坐下。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见铺子里坐满了往来的行人和街坊，人人脸上带着几分安稳，暗自思忖：“现在达国都城百姓的生活看起来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表面的假象。”

　　李文举压低声音，凑近问道：“公子，一会儿有何打算？”

　　“我一会儿想先去女子太学看看，瞧瞧这初建的女堂成效如何。”话音刚落，老板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包子，老板娘捧着另外两盘，一同走了过来，笑着说：“客官请慢用，豆浆马上就好。”

　　刚送完包子，夫妻二人又端来四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小心翼翼地依次放在四人桌前，碗沿还氤氲着淡淡的豆香。

　　李建国拿起一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松软的面皮裹着鲜香的肉馅在口中散开，他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着这民间烟火气，不由得感慨道：“吃惯了宫里的山珍海味，这民间一个普普通通的包子，都觉得是美味佳肴。”说着，他瞥见门口走进一位身着粗布短衫的男子，正四处寻座，便三口两口吃完手中剩下的包子，对三人道：“你们三个就在这里吃，我想和那个人谈谈。”

　　他端着自己的包子和豆浆，缓步走到男子面前，语气谦和地询问：“请问这位兄弟是否方便？”

　　男子抬眼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朴素，神色诚恳，便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李建国这才落座，再次客气地问道：“请问这位兄弟是不是本地人？”

　　这时，老板娘端着一碟包子和一碗豆浆走过来，放在男子面前：“客官请慢用。”

　　“多谢。”男子先端起豆浆喝了一小口，才回道：“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听兄台的口音，倒不像是达国的？”

　　李建国微微一笑，避开话题，转而问道：“这儿的百姓我看生活得还好，应该比天永年间要舒适得多吧？”

　　“还行。”男子夹起一个包子，语气平淡，“当今圣上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我们这些百姓总算能勉强维持温饱。至于其他地方，哼……”话到此处，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细微的神态变化，让李建国的心猛地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担忧，追问道：“怎么，难道其他地方过得不尽人意吗？”他紧紧注视着男子，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男子放下筷子，冷笑一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能勉强填饱肚子、过几年太平日子就不错了，哪敢奢求其他？听你这么一问，我倒觉得你是哪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荣华富贵的日子过惯了吧？”

　　面对男子的直言不讳，李建国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坦然一笑，放下身段解释：“不好意思，我只是来这儿做生意的商人，对各地民情多有好奇，言语间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男子重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冷冷一笑：“兄弟从外地赶来，自然是要做大生意。既然是做大生意，我还是奉劝兄弟另寻别处吧！倒不是因为这儿一向贫穷，而是……”说到关键处，他突然停住，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不再言语。

　　这话瞬间勾起了李建国的好奇心，他往前倾了倾身，追问道：“而是什么？”

　　男子端起豆浆一饮而尽，放下碗道：“兄弟若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自己留下来待个一两年就知道了，又何必细问我呢？”说罢，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吃起了包子。

　　吃过饭后，四人重新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一路上，李文举见圣上眉头紧锁，脸色带着明显的愁苦，忍不住问道：“刚刚那个人跟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李建国摆了摆手，语气沉郁，“我只是有种不详的预感，达国的安稳，恐怕没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说完，他看向许洋，吩咐道：“许爱卿，你先负责在附近打听一下这儿的市场经济情况和近年来百姓的生活状况，多找几户人家聊聊，务必探听实情。一会儿我们在之前的客栈会合。”

　　“是，公子。”许洋躬身应下，转身融入了人流之中。

　　半个时辰后，李建国、李文举和曹万岁三人来到大川的女子太学。只见朱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名阍人手持长棍，神色严肃。三人刚要迈步上前，便被阍人伸手拦住：“这儿是学堂，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李建国见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欣慰地笑了笑，暗自感叹：“看来这女堂的管理还算严格，没有流于形式。”接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雕刻着龙纹的钦差令牌，亮在阍人面前，沉声道：“我是钦差，奉当今圣上之命前来视察。”

　　其中一位年长的阍人接过令牌，反复查看纹路，又用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的印记，确认无误后，连忙双手将令牌奉还，恭敬地打开大门：“三位大人请。”

　　三人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身后的两位阍人缓缓关上大门，这时，方才查验令牌的阍人急忙对另一位说道：“你速去达王府禀告，就说大胤圣上已派遣钦差在我国视察女学，务必尽快通报！”

　　“三位大人留步。”话音刚落，一位身着青色布裙、头戴布巾的学官快步走了过来，她神色恭敬，显然早已察觉了三人的到来，“外面风大，学堂内已备好茶水，还请三位大人到书房一坐。”

　　“好。”三人跟随学官穿过庭院，只见院内几株杨柳依依，树下有女学生正在诵读，气氛安静祥和。片刻后，几人来到一间简朴的书房。学官亲自为三人沏上热茶，沏茶后便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落座。李建国见状，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她才拘谨地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身子还微微前倾。李建国喝了一口茶，最先关切地询问：“这儿总共有多少人？”

　　学官如实回道：“不算少，全校师生加在一起也有百余人。”

　　“这么大的一座学堂，竟然只有一百余人？”李建国惊讶地提高了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一旁的李文举与曹万岁二人也纷纷皱起眉头，露出诧异的神情——这规模，与预期实在相差甚远。

　　学官见三人如此反应，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三位大人身处朝堂，不知民间疾苦。更何况达国一向贫穷，百姓大多挣扎在温饱线上，能送女儿来学堂读书的，已是少数；即便有意愿，也拿不出钱来。如今学堂能招收这么多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国圣上不是下过圣旨，说家境贫困者可先行入学，学费日后偿还吗？”李文举皱着眉，疑惑地问道。

　　学官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无奈：“大人有所不知，现在的百姓能维持温饱就已万幸，谁还敢背着一身债让孩子入学？就算说了将来学成后可以卖艺赚钱偿还，可百姓们怕担风险，终究是不敢尝试啊。”

　　李文举还想追问，便又问道：“圣上也曾下旨，家有三女者，必有一女入学，这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