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望着皇城司方向渐渐隐去的晨雾,突然挠了挠头,转身对血瑶笑起来。他的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憨,断刀的刀柄还沾着活灵草的汁液:“说起来,上次在血城城门分别,我还以为得等上许久才能再见面,没想到……”
血瑶正用银羽箭削着箭囊上的线头,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难得地弯了弯:“你以为我愿意跑这一趟?还不是老医师说你莽撞,让我来盯着点——免得你给哑声丹里加错药,把自己也弄成个哑巴。”
老医师在一旁敲了敲药锄,故意板着脸:“我可没说这话,是某人自己担心,连夜从血城赶过来的。”他往小洛手里塞了颗醒神丹,“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也算有缘分。上次在黑风谷是你救她,这次在血月坛是她护你,倒像是……”
“像是什么?”小洛追问,却见血瑶突然转身,银羽箭“嗖”地射向坛角的杂草,草叶应声而断,露出底下藏着的半块傀儡残骸——是被哑声丹蚀烂的“甲字十五号”徽记。
“没什么。”血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弯腰捡起那块徽记,“青云阁还在往这边派傀儡,说明他们还没放弃。咱们得尽快把天罗阵的阵眼图送到皇城司,免得夜长梦多。”
小洛看着她指尖的徽记,突然想起上次分别时,血瑶也是这样转身就走,银羽箭在箭囊里发出轻响,像句没说出口的叮嘱。他摸了摸怀里的星轨引,金属片上还留着血瑶的灵力印记——那是上次她帮他稳住地灭魂血脉时留下的。
“其实……”小洛刚要开口,却见老医师朝他使了个眼色。顺着老医师的目光看去,血瑶的耳尖竟泛着点红,正假装研究界碑上的刻字,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箭尾的“瑶”字章。
“走吧。”老医师扛起药锄,往药姑村的方向走,“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会儿话。”
坛上只剩下两人时,风突然变得很轻,带着血莲的冷香和活灵草的清气,缠在一起往远处飘。小洛望着血瑶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短暂的分别像场梦,上次见面时她还穿着黑袍,这次却换了身银甲,衬得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像块被打磨过的玉。
“上次你为了挡傀儡的锁灵刃,后背的伤……”小洛终于找到话头,目光落在她银甲的肩甲处,那里有块淡淡的划痕,“好利索了吗?”
血瑶的动作顿了顿,抬手碰了碰肩甲,声音轻了些:“早好了。血族的愈伤膏管用得很,就是留了点印子。”她转头看向小洛的虎口,那里缠着圈布条,渗着淡淡的血痕,“你这手是刚才被女尸的魂影震伤的?老医师的药敷了吗?”
小洛举起手晃了晃,不在意地笑:“这点小伤算什么,活灵草汁抹上,明天就结痂了。倒是你,那锁灵刃上有蚀魂汤,没留下后遗症吧?”
“你觉得我像有事的样子?”血瑶挑眉,突然挺了挺脊背,银甲在晨光里闪着光,“不过……”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小洛,“这是浓缩的愈伤膏,比活灵草汁管用,你拿去。免得等会儿见了皇城司的人,被他们看笑话,说咱们连自己都护不住。”
小洛接住瓷瓶,入手温热,瓶身上还沾着血莲的香气。他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味直冲脑门,虎口的疼痛竟缓解了几分:“那我就不客气了。等这事了了,我采最嫩的活灵草芽给你送去,据说能淡化疤痕。”
“没出息。”血瑶别过脸,却没拒绝,“不过……”她望着绝雾森林的方向,“等处理完青云阁的事,你要不要去血城看看?血族的医师对处理旧伤很有一套,顺便……也让你见识见识血莲到底有多好看。”
小洛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刚要回答,却见老医师又折了回来,手里拎着只药篓:“忘了说,皇城司的信使估计午时就到,咱们得去准备准备——总不能让他们觉得,荒原上的人都是些粗人。”
血瑶立刻转过身,银羽箭重新上弦,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幻觉。小洛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颗活灵草的种子,正悄悄发着芽。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多说,就像这次重逢,哪怕隔着千言万语,只要站在这里,就明白彼此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晨光越过界碑,在两人脚边投下两道并肩的影子,一道握着断刀,一道持着银箭,像株刚抽枝的活灵草,根须紧紧缠在一起,迎着风,往更亮的地方生长。
小洛的目光在血月坛的断壁残垣间游移,直到指尖撞上怀中星轨引的硬角,才像被针扎似的晃了晃神。
他竟差点忘了,自己踏足这片荒原的初衷——找星陨戟。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等着他,可这些日子,青云阁的追杀、女尸的谜团、魔主的现身……桩桩件件像潮水般涌来,将“寻戟”这两个字冲得快要模糊。
“星陨戟……”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记忆。掌心的星轨引微微发烫,那是与神兵碎片共鸣的征兆,可他连低头查看的心思都有些涣散。
远处的瘴气里传来傀儡的嘶吼,哑声丹的效力虽在,却拦不住青云阁最后的疯狂。小洛望着界碑旁紧张戒备的村民,又瞥了眼血瑶紧握银羽箭的手,突然泄了气。
着急有什么用?眼下的局势就像被狂风困住的船,帆已扯破,桨也断了,只能顺着浪头漂,连掌舵的力气都快没了。星陨戟的碎片或许就在不远处,可他连迈出脚步的空隙都没有——总不能丢下这些人,独自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神兵。
他叹了口气,将星轨引按回怀中,指尖在布面上反复摩挲着那道熟悉的刻痕。罢了,先熬过这阵再说吧,反正星陨戟碎了三百年都没丢,也不差这几日。只是心里那点对初衷的愧疚,像根细刺,轻轻扎着,不疼,却总让人惦记。
血瑶的银羽箭在指间转了半圈,最终还是收进了箭囊。她瞥见小洛按在怀中的手微微收紧,星轨引的棱角隔着粗布都能看出轮廓——那是他每次想起心事时的模样,像揣着块烧红的烙铁,既想攥紧,又怕烫着。
刚才他低声念“星陨戟”时,尾音里的犹豫她听得真切。是惦记着未竟的事,还是在懊恼被局势绊住脚?血瑶的真视眼能看穿傀儡的关节,却读不懂小洛此刻眼底的复杂。
但她看见他下一秒抬起头时,眼底的迷茫就被某种坚硬的东西取代了。那不是逞强的硬撑,是断刀劈向傀儡时的决绝,是往暗河撒哑声丹时的果决——是她在黑风谷第一次见他时,就记住的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眼神。
“皇城司的信使快到了。”血瑶转身走向界碑,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响,“我去看看村民的活灵草种得怎么样了。”
她没问“你是不是在想星陨戟”,也没说“要是急着找,我可以帮你”。有些话不必说,就像她知道小洛不会真的丢下这里的人,就像小洛也知道,她不会在这种时候追问他的私事。
小洛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那根扎人的细刺松动了些。血瑶的沉默像层软布,轻轻盖住了他的愧疚——不是无视,是懂得。懂得他此刻的两难,也信他能把这摊事理顺。
远处传来村民的呼喊,是活灵草田引来的蜂群,嗡嗡声里裹着笑闹。小洛深吸口气,将星轨引的刻痕又摸了一遍,然后大步跟上血瑶的脚步。
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不能丢。血瑶的信任像颗定魂丹,让他突然明白:所谓坚毅,从来不是一条道走到黑,是明知有牵挂,仍能把眼下的每一步踩稳。
至于星陨戟……他抬头望了眼黑风谷的方向,阳光正刺破瘴气,照出崖壁上一道隐约的金光。总会找到的,在把该做的事做完之后。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人要护,有更急的仗要打。
血瑶在界碑旁回头,见他跟上来,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扬。风卷着活灵草的清香掠过,像在为这无需多言的默契伴奏——有些信任,不必说破,就像他信她的银羽箭永远不会射偏,她信他眼底的坚毅,从不会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