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一张张银票
李伯弢微微抬起眼,并未作声,脚步缓缓踏入,环视整个后厨。
整间后厨约莫二十来步见方,六口灶台排成两列,砖砌而成,灶口乌黑,火灰未冷,方才还有人烹调。
每个灶台上都整整齐齐地摆着铁锅,锅铲搭在锅沿,锅沿下还吊着几个擦得发亮的铜勺、蒸笼盖和油刷。
靠墙的案几上铺着竹木案板,案板上还留有切菜的痕迹,菜刀横卧其上,刀刃微露寒光。
灶台边,墙上挂着碗架。那架子是老榆木做的,一排排依次排开,上头摆着各式锅、碗、瓢、盆和筷子。
再往里走,是一扇半掩的门,门上挂着块旧木牌,上书“食材间”三字。
李伯弢推门而入,脚步略缓,眼神愈发专注——
这是个比后厨更狭长的屋子,却也别有天地。屋内分成左右两排,左边是一排连柜带架的木橱,上面井然有序地码着粮米豆面——上等江南粳米,河北的黄豆颗粒饱满;山西的一大袋一大袋的面粉,还有一袋刚运来的熟糯米粉。
右边则是存放腌制和熟食的地方。一口老缸盖着竹盖,掀开之后,一缸香味扑鼻的酱牛肉正泡在浓黑的卤汁里。旁边的架上,挂着几条腊鸭、腊肉,油光发亮,香气浓郁。
靠近门边的角落,有三口大缸,缸高至人腰。李伯弢走近揭开一口,里面是金灿灿的菜籽油,油面波光粼粼,反射出他的身影。旁边两缸,一缸装着醋,一缸是酱油,皆是自产,自有一股浓烈酱香。
再往里,是一只冰窖似的地坑,里面用厚厚的棉帘遮盖。李伯弢弯腰掀开棉帘,揭出盖板,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里面藏着今日刚买回来的鸡鸭鱼肉。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眼神渐渐凝重,伸手从地坑中,拿起一条鱼,随口说了一句,身后伙计都听不懂的话:“我想吃鱼了!”
随后,李伯弢转过身来,看了一圈身后聚拢的伙计,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把米袋从中剖开,前后分成两大块布片——要整的,不能破!”
“再去东厨,把一尺上下的陶罐,或者趁手的罐子,全都清空!”
他顿了顿,指了指外面那排灶台,声音加重:“灶台,全都起火!六口灶台都点着,把大锅摆上去满油!”
一名伙计愣了一下,小声道:“李爷,咱这是要干嘛?”
李伯弢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咱们这灶台,今天不炒菜,是要熬六锅‘沸油’。看得懂,就多做点准备,看不懂——那就听话照做!”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俱是一凛,不再多问。
李伯弢又问道:“那火寸条,从点燃到熄灭,大概多久?”
“回李爷,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一个伙计连忙答道。
“记住了,等我一出去,若是在外头起了争执,你们在里头,就把所有火寸条拿到堂外,一次点燃十根!”
“火灭了,就再点新的,续着点。都放在靠近堂后的桌上——看得见,随时能拿到。”
李伯弢又指了指一处,语调加快:“还有,等会这几样东西都搬出去。”
说完,他又点了一些物件,说道:
“那两缸菜油,大陶罐三口,缸边的两捆麻绳,还有那大竹筛、猪鬃扫帚、挂腊肉的五尺棍子全带上——统统搬到前堂去,摆在案后墙边!”
众人闻言,无不动容,连声应诺,忙碌地四散而去,顿时后厨间火光渐起,锅声灶响,油锅正咕噜咕噜翻滚,一股炽烈的热浪已然涌上来。
不到片刻,一名伙计奔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大块米袋的粗麻布,灰扑扑的,带着些许米糠的味道。
李伯弢见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随后仔细地卷起自己左右的衣袖,淡声吩咐道:“将这麻布缠到我手臂上,缠紧些,别松。左右手各缠一块。”
那伙计虽然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赶紧将麻布块铺平放在手臂之上,小心地一圈圈的开始缠绕,越缠越紧,直至包得结实服帖。
他趁这工夫,目光一扫,看向四周正在忙碌的伙计们,不停的对着他们指点之后的安排。
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有问的,有不懂的,甚至有胆小的低声嘀咕“这不是要火拼了么”,可李伯弢却不曾停下。
“听不懂也无妨,记下哪一句是哪一句,轮到谁用谁就知道!”
“反正现在也来不及细讲了,该记住的记住,该蒙混的蒙混,反正大家都机灵点!”
李伯弢站在中央,双臂缠布,身影挺拔,面色沉静。
小锦官外的长街之上,竹堂众人早就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正当这股火气快要压不住之际,就见饭馆门内慢慢走出两人——
一人正是铺头侯四,身边另一人,则是一名年轻人。
只见那年轻人不过弱冠出头,穿一身寻常布衣,袖口扎紧,步伐从容,肩背微挺,行走间有几分军伍里才有的利落劲头。
他脸上不怒不惧,目光不偏不倚,迎着众人看来的目光径直踏上青石长街。
竹堂执事身旁,那面阔鼻塌的汉子凑上前来,低声道:“护法,就是那人,听说是一个......什么记账的!?”
张槐轻轻抹了抹自己那鹰钩鼻,眯着眼望了李伯弢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个记账的?就把你手指废了?这话你要是回堂里说出去,怕是得被人笑掉大牙。”
那塌鼻汉子顿时涨红了脸,嘴巴动了动,低声道:“这......可能是我运气不好,恰好打中了要害......”
张槐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也懒得搭理他,只眯着眼看向街上。
这时,李伯弢已走到距他们丈余远的地方,脚步一顿,双手抱拳,冲着众人一揖,神色平静,开口说道:
“咱听说,南城三大堂口,一曰地龙,二曰三刀会,三曰竹杆帮。”
“今日得见诸位兄弟风采,果然个个虎背熊腰、杀气腾腾,实不愧是城南响当当的好汉!”
“李某人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张槐闻言,微微挑眉,略略一拱手,冷笑道:
“原还以为你是个只会藏在女人身后的缩头乌龟,没想到竟还真敢出来。不错嘛,有几分胆气!”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把这账,好好掰扯掰扯!”
“如何个算法?”
张槐目光一凛,沉声道:“咱们就先从欠账说起——这小锦官,连本带息,总共三百五十两白银,你若能替她们做主还钱,那咱们这笔帐好说。”
“但若是不能,那对不住——那丫头,今日就得跟咱们走一趟!”
李伯弢神色不动,扫了一眼气焰正盛的竹堂帮众,又看了看脸色有些变了的侯四,语声沉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这事——便由侯铺头在场作保,我李某立下字据,当日兑银,结清银两!”
此言一出,街上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张槐目光一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就连站在一旁的侯四也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小兄弟,不是我侯四瞧不起你,这三百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你真有这能耐?这字据可是一言九鼎,再兑不上银子,那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李伯弢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理会,拍了拍袖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钱之后,我有一句话要讲明白——”
“从此之后,小锦官与贵帮之间的恩怨,干干净净,两不相欠,若你竹杆帮日后再找借口生事,自有天罚!”
张槐“嘿”地一声冷笑,身形微倾,露出几分桀骜气势:
“好一个‘两不相欠’!张某人在竹堂虽然只是个执事护法,可咱这人,素来言出必行!”
“只要银子兑得上——咱竹堂,便不再叨扰分毫!”
“好!那就由侯四爷作保!”
李伯弢缓缓伸手入怀,嘴角不动声色地微微一勾,心中却暗暗感叹:还好这几日常往各府上跑,早早塞了五张百两银票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原本不过是个顺手的习惯,不曾想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他手中捻了四张出来,看着四百两银子,心中默默一思忖,便转手交给了侯四,“这是四百两,不用找!”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都缩着脖子,等着看拳脚相加、鸡飞狗跳的一幕,谁料这一掏兜——竟掏出四百两!
“我滴个娘欸——银票诶!还是四张一百两的!”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多钱还能叠着递出去!”
小饭馆里的伙计,看着这般光景,也同样目瞪口呆,问道:“我说,有谁知道这李爷是哪个府上做事?”
“怎么了?”
“咱也想去那做个帮厨......”
那侯四更是手抖得像秋风里晾着的破布条,一张张银票举在空中,对着阳光一阵端详,就是为了看得跟清楚一点。
嘴角都开始抽搐了,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辈子连在梦里都没数过这么多!
那竹堂执事的鹰眼眯了又眯,心中惊疑:这记账的是污了银子了吧?这小锦官要有这钱,早就还了......
他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任青桐,又看了眼玉树临风的账房,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是心有不屑,这要是去了玉花楼,天天换一个红倌人,怎么都可以用上十个八个的,总比你着守着一个的,划算多了!
真是少年不知姐姐好,总把清倌当个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