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新奇的方式
商周祚在昨日之前心情一直沉重,满脑子惦记的都是如何筹措军马、按期采买的难题。
不过,自从前日里李府递来一纸书信,他看了之后,心头的石头才稍稍落下,也因此才有了之后与万有孚之间的轻松谈笑。
此刻,面对着坐在一旁的永康侯徐应坤,商周祚心中微动,他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条陈文书,递与徐应坤,一边说道:
“至于这采买马匹的方案,下官刚拟了一本条陈,正准备上交兵部,侯爷可是第一个看到的。旁人,我一个字都没提。”
徐应坤一听,登时大喜,赶紧伸手接过那条陈,满脸笑道:
“老商啊老商,咱就知道,你这人向来讲交情,太仆寺和咱京营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你这番意思,咱兄弟们就放心了!”
说罢,他便低头翻开条陈,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起初神色还算镇定,但读到第二页,忽地眉头微蹙,再往下翻,嘴唇微张,眼珠子也开始缓慢打转。
之后,他竟皱着眉头,开始低声读了出来——
为贯彻落实朝廷有关加强军马保障、支援辽东军务之指令,确保本寺马政事务依法依规、公正高效开展,遵循朝廷政务公开透明的指示,现就本轮战马采购工作公开如下:
一、采购背景
因应辽左战事紧急,奉旨由本寺协同户部办理二万匹军马之采购任务。此项事务事关军国大计,时间紧迫、责任重大。
二、采购原则
本次采购严格遵循“公开、公平、公正”之基本原则,坚决杜绝虚报冒领、买空卖空及任何以权谋私行为。
所有采购标准、流程及结果,均按寺务会议议定,备案存档。
三、采买方式
(一)部分马匹将通过各省驿站紧急调拨;
(二)部分通过地方寄养马厂集中征调;
(三)剩余缺口由本寺统一面向马商公开采购,价格、品类、验收标准另行公布;
(四)本寺将组织采购竞拍大会,大会时间、地点另行通知;
(五)所有采买合同均需履行登记备案制度,便于后续督查审计。
四、监督机制
本寺已设立专责督察小组,对采买马匹的数量、质量、交付情况进行全程监督。相关账册资料亦将适时向都察院备案,接受各方监督。
五、群众参与
欢迎各地马商踊跃参与采购,也欢迎社会各界提出宝贵意见。如发现弄虚作假、以马充数等违规情形,可匿名举报,本寺将严肃处理。
六、举报方式
太仆寺寺前击鼓,请蒙面。
特此公告。
......
永康侯徐应坤坐在一旁,读完这一纸政务公开,脸上肌肉几番抽搐,眼皮狂跳,脑壳发懵,只觉得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一句也听不懂,什么“依法依规”“履行登记”“接受备案”?
他心中暗叫:“这到底是太仆寺还是是在翰林院!”
只觉自己像是文盲进了国子监,读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到底是在买马,还是在作策论,整个人都不好了。
商周祚将身体朝永康侯靠了靠,压低声音说道:“侯爷,咱可以在这里向你透个底.......”
徐应坤这才反应过来,舒了一口气,说道:“还得靠你老商,来给咱解释解释,咱就喜欢听‘透底’的话!”
商周祚点了点头,说道:“这第一次的采买大会,咱们太仆寺购马的最低条件就是——”
“只要十天之内能交齐一千匹战马或是驮马,良率高于九成,那这单生意就有可能成了!”
“那价格呢?”
“价格么......看着办!”
当商周祚一路将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永康侯徐应坤送出太仆寺,站在石阶上目送他远去,只觉一阵微风拂来,抬眼望天,见这四月的天空云淡风轻,不觉轻声叹道:
“这法子......倒是新奇得紧,能把采买、分摊、议价这些原本最麻烦的事,一笔理清。”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玩味之色,低声继续道:
“可如此章法虽出自尚书府,但绝非大司寇那等严整风格,怕不是那李府后进小辈的主意?若是能成功,倒也令人刮目相看了。”
他摇了摇头,心中暗道:不过有一点,老夫始终想不通——尚书府对这次采买如此上心,信里信外透着的味,分明是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若真已有五千匹战马在手,何必再行这‘采买马匹大会’这般多此一举之事?只是走个流程,走个过场?”
他负手踱步几步,眯眼望向长街尽头,微微蹙眉:这背后的想法,倒是有点琢磨不透!
-----------------
李伯弢此刻,忽觉鼻尖一痒,毫无预兆地打了喷嚏。
他抬头望了望门外的天空,正是四月京城午后,天光熹微,云淡风轻。
他心中暗暗腹诽:谁又在背后念叨我呢?
想着,对着身边的任青桐道:“任掌柜,将其余伙计唤到后厨,有些话要说。”
任青桐略一愣,随即点头,总觉得此时的李账房身上有了种不知不觉的气势,让她只能照着吩咐行事。
李伯弢则快步走入后厨,一眼扫去,里面三位掌勺和四名帮厨正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着,话里话外都还绕不出“掌柜”和“账房”那点事儿——表情绘声绘影,个个眉飞色舞,八卦聊得兴起。
他一听,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哭笑不得,只好轻轻地咳了一声:“咳——”
那群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听到这一声咳嗽,像被泼了盆凉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抬头一看是李账房,纷纷收了声,姿势端了几分,眼里却多了几分暧昧。
这时,任青桐也带着三名店伙计进来,一并站在一旁。
李伯弢扫视了一圈,只见屋里顿时鸦雀无声,便收了玩笑的心思,正色说道——
“长话短说,外面的事情,大家都有所闻了。竹杆棒要找掌柜的麻烦,等会事情就会变得更加糟糕,咱也不多说什么——”
“我需要一些帮手守护小锦官;不愿意留下的,可以走,没关系!”
大家沉默片刻,忽然有人问道:
“这位,不是咱们不愿意守护,只是外面这帮泼皮,整日打架,都有些拳脚功夫,咱们就算想留下来,又有何用?”
“再说了,要是让那帮竹杆帮的泼皮赖上了,往后还有个安生日子不?”
李伯弢闻言微一点头,随口便道:“这事儿不难办。谁愿留下来帮掌柜一把的,事成之后,每人十两银子!”
“若是觉得不安生,拿了这笔钱,去哪不是去?!“
话音一落,满屋子都安静了。
李伯弢不紧不慢地抬手一指任青桐,说道:“掌柜的人就在这儿,大伙尽管放心,这银子一文不少,少一分,任掌柜她亲自补给你们!”
任青桐顿时瞪大了眼,原本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差点喷了出来。
心道:“这李灿然吹起牛来不要命,出钱时就退一步,这十两银子他咋不从袖子里掏出来?转头就把锅甩给我,还一脸云淡风轻,真是个油滑记账的!”
只见李伯弢回头,朝她眨了眨眼,面上神情镇定如山。
他心里明白,这节骨眼上谈钱,自己这个掌柜的暧昧对象在这帮伙计眼里,可不如眼前日日管饭的任掌柜管用。
眼下说的不是三五文小账,是十两!那可是一个伙计一年挣的实打实的汗钱,若真拿了这笔钱,不干了去哪不是条出路?
果然,那些原本面露犹豫的年轻伙计,一个个面面相觑,似有意动。
李伯弢继续说道:“至于动手,咱也不需要你们上阵,只要能守住小锦官即可。”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竟有些踌躇不决。
这时,一个穿着短打、年纪最轻的伙计忽然站了出来,啪地一声把搭子往肩头一甩,嘿嘿一笑:“眼下手头也紧,十两银子,那可是天大的数目,我留下!”
他这一嗓子,如同一石惊起千层浪——
“我也留下!”
“我也干!”
片刻之间,十名伙计中,竟留下了四个。李伯弢点点头,已是十分满意。
他回头看向那剩下的六人,语气一转,也不强求:“诸位,不愿留下的也不打紧,咱也不怪你们。”
“只是,还请诸位再帮个小忙。”
说着,他指了指店门方向,语气沉稳而清晰:“眼下事关重大,还请你们立刻收拾包袱,带着店里看热闹的食客一道出门,别留在这儿,接下来,小锦官可没空招待客了!”
那六人闻言,皆是一凛,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起身,不再多言,各自去做准备。
这时,李伯弢走到任青桐身侧,压低了声音,低声说道:“让你那信得过的伙计,混在食客之中一同出去,赶紧去报信。”
任青桐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眸一闪,认真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李伯弢,只觉此刻他眉宇间多是说一不二的决断,一股与平日账房气质全然不同的凌厉。
她心里忽地一紧,忍不住低声道:“你也小心些。”
李伯弢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任青桐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提起裙角,快步带着几名伙计,走出后厨,向堂外走去。
而此刻的李伯弢,已经转身走向那四个留下的伙计,神情肃然:“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