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柴门半掩，火塘早熄，风穿过竹篱与瓷罐间，带起一股淡淡的柴火气。

　　灶台上，一盏油灯晃着昏黄光影，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

　　李伯弢站在水缸旁，衣袖挽起一截，不停的擦拭着左臂上的刀痕，血水顺着手掌，一滴滴的溅入水缸。灯光昏黄，映着他那张素日冷静的面容，此刻却有几分说不清的凝重。

　　任青桐正背着他，在案边理着到处散落的碗碟，指尖却有些微颤。

　　“任掌柜......”李伯弢终于开口，语声低而沉稳，仿佛带了点踌躇。

　　任青桐身子轻轻一震，却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像是随口应答，双手将一只白瓷碟轻轻放下，便略略用力的扶在了案头。

　　“李......灿然，李公子，你唤我，可.......有事交代？”

　　李伯弢向前走了一步，身影落在她身侧，声音不高，却仿佛将整个后厨都安静下来：“有些事，我本不想叨扰你，可如今......不得不说。”

　　任青桐低头不语，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角。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似乎又预感到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只觉背脊发烫，手心渐渐湿润。

　　屋中静得出奇，只余窗纸轻轻鼓动。任青桐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撞上了他，霎时如针挑灯火，摇了一下。

　　“若......若是李公子今日之事，是为了我们母女......”她说到一半，咬了咬红唇，脸颊红晕未褪。

　　可任青桐到底是蜀地出身，自小耳濡目染市井风情，四川姑娘那股直来直去的爽利，终究压过了心头的羞涩。

　　她倏地转身，背脊挺直，迎着李伯弢的目光，低声说道：

　　“李公子这番恩情，咱们娘儿俩......都记在心上，若有使唤得着的地方，小女子哪怕是捧茶端水、执鞭牵马，也甘愿听凭吩咐。”

　　说话时，灯火斜斜映着她半边侧影，那一双肩骨微微挑起，领口松落一线，露出颈后雪白肌理。布衫虽不名贵，但贴身合体，勾勒出腰肢丰柔，腿影修长。李伯弢本是站得端正，一双眼本未浮动，可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肩头、胸口，顿觉如有电光一闪。

　　他眼神轻飘过她腰下一带，只一瞬，便移开了。

　　像是怕再多看一眼，便坏了心性。

　　“这女儿家......电视里不都是‘以身相许’么？这些编剧一点都不实际！”

　　他心中暗道，旋即轻咳一声，将那点莫名心思压了下去，正色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任青桐低下头，轻轻一笑，自不言破。

　　李伯弢觉得这下愈加误会了，喉间动了动，语气愈发缓：“你放心，我此来，只是想让你先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些事情——与你无关，也与你有关。”

　　任青桐抬眼看他，灯光斜照，她的眼中像是有一点潮意，却又迅速掩住，只淡淡问道：“是何事？”

　　“我要你帮我，替我留心一个人。”他说。

　　任青桐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指尖在布面轻轻打着旋儿。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她只是缓缓地背过身去，顺手拿起了案上放着的一把刀，洗净，水珠顺着她指尖滑落，在木案上溅起细微的响声。

　　李伯弢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终于从灶边后退了几步，两人之间距离保持了三尺之遥。

　　任青桐转过身来，眼中似有一丝错落，她仿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却仍极轻：“好......你说吧。”

　　光影映在她脸上，眼神柔中带怔，像春水被风撩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泛出一圈涟漪。李伯弢看了她一眼，神情莫名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开目光。

　　“杨梅竹斜街里，你曾说过有三户人家是租客，周家房，赵家房和马家房......”

　　“是的。”任青桐有些小小的意外，怎么也没想到李伯弢会提到杨梅竹斜街。

　　“这几户人家，我若是没有猜错，偶尔也会去你的店里用上膳食？”

　　任青桐思索了一下，说道：“也并非偶尔，这几户人家里，赵家房和马家房的客人倒是经常来咱店里用膳。”

　　李伯弢看了任青桐一眼，随后说道：“若是今后，这几家客人，到你店内用餐，你能否帮我一事？”

　　“公子，请说！”

　　“给他们上菜的时间，稍稍延长一些......”

　　“而后呢？”

　　“派你的伙计，去骡马市通知袁中，直接告诉他，客人坐在哪桌！仅此而已！”

　　任青桐愣愣的点了点头，却没有多问什么，这男人要办的事情，无论好坏自己的心意里还能说“不”么，与其这样，还不如不问来得自在。

　　李伯弢看着任青桐微微一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话不出口，只得转身掀帘而去，灯影随着门缝开合而摇曳，仿佛连这后厨一角的温度，也随之低了几分。

　　而在角落里，那盏油灯跳了一下，忽地暗了一瞬，像是听懂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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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已近西下，李伯弢坐着马车慢慢的荡回了府中。

　　刚刚一下马车，就听见门口一侧，有人低声喊道：“李观政、李观政！”

　　李伯弢转头一看，笑了出来，大步迎了上去，说道：“哎呀，是哪阵风把李公公给吹来了，怎么不到府中坐一坐？”

　　“您这样等在门口，咱也过意不去啊！”

　　李晋呵呵一笑，不在意的的说道：“咱是正好顺路，就想来看看观政。不过，这可不是公差，咱们这些人若是入了府中，被有心人知道，这不是让尚书大人为难么？！”

　　“大人”这一词，倒并非满清的专用，大明之时早就有此称呼。所不同的是，在大明只有七八十岁的朝廷重臣才得以如此称呼，而到了满清，哪怕一个不入流的官，都成了大人。

　　李伯弢颔首点头，自然明白这意思，拱手道：“公公有心了！不若，今日就由我做东，咱们去外边搓一顿？”

　　“搓一顿？”这李晋有些发愣，最后终于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道：“怎敢请观政破费，今日里，咱是特别替王体乾王大监来谢过观政的。”

　　“哦？何谢之有？”李伯弢倒是有些惊讶，“救人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再说你们上次的东西，咱不都收下了么！公公为何如此这般客气？”

　　李晋笑着摇头说道：“观政您客气，这次咱过来为的可是别的事情！”

　　李伯弢想了想，说道：“怎么，最近咱又救了你们？”

　　李晋哈哈大笑，道：“观政真会说笑。您不记得了？上次，你还让咱家送了一本食谱给了王大监......”

　　“这王公公，让咱们一捣鼓，还真搞出了其中的那个.......那个叫啥......”

　　“金玉......满堂！对，就这个！”

　　李伯弢这才算是听明白了，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鸡蛋炒番茄！”

　　“对，对，就是它！”李晋一拍大腿，顿时想了起来，兴奋地说道，“这番茄还真不好找，没想到还是托了李观政的口信！”

　　“咱们最后，居然真就是在这皇庄里给找到了!”

　　这西红柿，在明朝后期传入中国，但是直至康熙年间仍被《杭州府志》称为“盆几之玩，不可食“。哪怕是同时代的欧洲人，也对对番茄有所误解——其枝叶散发的特殊气味被误认为有毒，佛朗机人甚至称之为“狼桃“。

　　而“番茄炒蛋”这道菜，真正搬上国人餐桌的时间更是让人大吃一惊，那是要到距离明朝四百年之后的二十世纪初。

　　所以，那时候的番茄，只是作为奇珍异花被献给宫中，被种植于皇庄之内。

　　许多穿越小说里的“皇帝”，动辄花费大量心思、引进什么“海外珍稀植株”，恨不得亲自下田种培育种子。

　　可到了万历年间——这些事儿，真是多此一举。

　　玉米、番薯、花生，甚至烟草，早就传入大明多年，如今在皇庄之中，当成是珍稀花草，早有种植。只是这天下没人在意，更无官员将其当回事。

　　唯一值得李伯弢费点心思的，倒是那辣得让人满头大汗的“番椒”——距离进入大明不过十多年而已。

　　这李晋继续说道：“咱们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这西洋来的东西，就真能食用？”

　　“可这几日皇上用膳没滋没味，王公公这尚膳监的掌印光禄太监，自然是急得团团转，实在没招了，便豁出去了，把这‘金玉满堂’给奉了上去。”

　　“结果呢？”李伯弢微挑眉梢。

　　“结果龙颜大悦啊！”李晋一脸见了神迹似的表情，“说这道菜不仅香气诱人，色泽鲜艳，酸甜可口，名字还讨喜，是个好彩头！”

　　“这陛下一开心，便赏了王公公五两银子！陛下开心了，王公公就开心，王公公开心了，指不得记着观政的好么！这不，就让小的过来，向观政道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