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粉侯不一般
李伯弢目送着李公公远去,望着那内廷惯走的细碎步伐,心中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是件区区小事,竟还劳烦专人来谢,只是寒暄几句倒也罢了,偏偏连点“意思”都没有——也不知是这些宦官是个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也懒得细究。他拢了拢袖子,抬脚回身往府内行去。
谁知还未走到正堂,便听闻人声鼎沸,说笑交谈之声隐隐传来,仿佛府中来了不少客人。
李伯弢加快脚步,甫一踏入影壁转角,便见堂前早已宾客盈门,几位穿着便服、神情熟稔的士子正围坐饮茶,笑声不绝。
他一眼扫去,不觉一笑,朗声拱手道:
“哎呀!稀客稀客!几位同年,难得光临寒舍,李某今日回府稍晚,怠慢怠慢,怠慢了!”
堂中一众士子,罗罗列列一圈望去,个个精神气爽,谈笑风生——不是兵部观政同年,便是浙江乡党旧识,好一个“八方代表汇京门”。
自打他从大狱中脱身,那一场横空而出的风波,已将“李伯弢”之名送上了青云之端,成了这一届进士中的风头人物。名声一响,让这届的同年也与有荣焉!如今听说李伯弢大病将愈,骨骼齐全,四肢能动,行走如常,自是要派出代表前来探望,以示关切。
本届同年之中,年纪最长、声望最重的叶宪祖,须发显白,腰杆却笔直,正襟危坐在上座,不愧是这届进士的首席长者,也是一干浙江乡党的旗头,这次自是成为了本届同年和浙江乡党的首席代表,“奉命”而来,为的是给李伯弢送温暖、送人情。
再看那马士英,生得眉细眼滑,一副笑中带笑的模样,自从上回鹤鸣楼烧尾宴上,答应了李伯弢前去府中探望,也就趁着机会成为了贵州同年的代表,反正老家来的马车修好了,手头也终于宽裕了......
而孙传庭本就性格耿直,当初在兵部堂会上,听李伯弢一番分析辽东兵事,心中大为佩服,此番前来,不为别的,便是想当面再问几句兵机,也就顺便接下了山西同年的代表。
邵捷春则是因上回与李伯弢一同前往明昭堂,亲眼目睹他锦衣卫带走,总感觉有种一同患难之情,此番得知李伯弢痊愈,特意前来探望,既是旧情未忘,也要为兵部同年略尽心意。此行,他亦代表福建乡党而来。
樊一蘅前来,倒是缘由颇奇。他自称李伯弢乃相面高人,自从上回被他看了一回前程,今后可为督抚之姿,竟觉心头开朗,饮食加倍,连睡觉都香了几分。此番特意赶来,不为别的,只为“还个相缘”,也算是代表四川同年前来。
玄默则是北直隶的代表,又兼着鹤鸣楼那十几位“受恩不言谢”的同年之托。那日李伯弢慷慨解囊,先垫了五两银子,如今他既出狱归府,这笔人情债也正好借此机会一并还清。
至于李树初、吴阿衡、陈以瑞三人,湖广、河南、江西三路同年,抱团而来,也是给李伯弢添脸的。
李伯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风光人物,心中却暗暗叹了一声:
“这南直隶上下,果不其然没有专门派人前来。其他省份人数稀少,也就共推了叶宪祖做代表——倒也妥帖。”
“但这南直隶乃是科举大户,如今也只是让叶宪祖代表他们,这味儿确实淡了几分。”
李伯弢心知肚明,自己如今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作为浙党大首领刑部尚书、左都御史李志后辈,南直隶的同年对此有所顾忌,他也能理解,算是人之常情——毕竟这东林的大本营就在那。
不过他脸上却半分不露,只笑着迎了上前,“今天正好,算上我,凑齐一桌十人,要不咱们就去外边聚上一聚?”
“伯弢,你家小妹早就在府上备好了一桌好酒好菜,哪还需要你破费!”
“嗨,那咱们就不用客气,赶紧入席!”
李伯弢边走边说,这时就见一人走到身旁,朝自己拱了拱手说道:“伯弢兄,听说你狱中受了酷刑,咱们这些同年可甚为担忧,想来如今身体已是康复?”
“若是还有不适,小弟我倒是可以为伯弢兄找找京中名医,保准都是杏林高手!”
李伯弢闻言,哈哈一笑,也回了一礼,说道:“树初兄,小弟怎敢有劳于你!”
“让你这粉侯为小弟我操心,咱可担待不起!”
“嗐,伯弢兄、伯弢兄,你说笑了,说笑了!”李树初打了一哈哈,凑前说道:
“咱们湖广的同年向来和浙江的同年亲近,都让我向你代为问好。咱也不矫情,若是想找太医,也不是不可以,小弟我也可以替你问问!”
李伯弢摇了摇头,冲着李树初说道:“树初兄,你真是客气了,还找什么太医,你替我看下伤势,不就行了!”
这李树初闻言一愣,有些尴尬,面带犹疑,试探的问道:“伯弢兄,你确认小弟我会看病?”
李伯弢惊讶的转头看着李树初,说道:“咱还没研究过你?!”
“啥盐酒?”
“这......小弟我平日里,对树初兄可是多有敬佩,你这大名鼎鼎的粉侯,谁人不知?你身上那点医术,随便一使就能顶上三个太医!”
这位大明朝湖广黄州府蕲州安东王的乘龙快婿,可是在这届同年里身份最为尊贵的新科进士了。
十年之前,李树初娶了朱翊镞的嫡女朱宜人,成了皇家的女婿。而这朱翊镞,便是第一代荆王,明仁宗朱高炽第六子朱瞻堈的后人。
“湖广的同年推举树初兄来看望咱,不就是这个原因么?”李伯弢直话直说道。
李树初闻言,满脸开花,乐道:“那些都是不知情的,咱最多也就半个太医的水平!”
“树初兄,谦虚过头,就是装逼了!咱不能过于低调啊!”李伯弢语重心长的说道。
“装卑?”李树初想了想,说道:“咱不是装卑,也没这么卑微啊,咱真是说的实话。你想想,一入科举深似海,哪还有精力学这杏林之术!”
“本草纲目,你就没背个十遍八遍?”这回李伯弢倒是愣了。
“......背了半本......”
“在湖广蕲州老家,就没有坐过堂?”
“有,每次也就半日而已......”
“......就没常去祖父家中走走?”
“这......有倒是有,就是话不过半句......”
李伯弢闻言,又气又怒,说道:“好么!咱终于知道,你为啥只敢说,只是半个太医的水准了!”
李树初赧然一笑,低声说道:“还是伯弢兄,理解咱!”
李伯弢望着李树初,恍然想到了崇祯十六年癸未,张献忠围湖广蕲州,城破,李树初与子孙诀曰:我自当尽节,尔辈读圣贤书,死生有命,不可屈于贼。随后,与长子延庆、孙之苹、之藻同死。
李伯弢心中戚然,暗暗想道:无论如何,这医圣的后代,绝不能死于贼手!这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伯弢兄?伯弢兄?”李伯弢终于被李树初唤醒,听闻他继续说道:
“不过,小弟我在太医署那,还算是有头有脸,当然了,也算是仗着家中长辈的脸面而已。”
李伯弢深深点头,相当的赞同,想起一事,有些好奇,随口问了一句:“这太医署和御药房有什么关联?”
李树初想了想回道:“其实,没啥关联!”
“这太医署由太医令掌管,而这御药房则是由提督太监掌管。”
李伯弢这回有些想不通了,于是问道:“这御药房如此重要之地,这提督太监能懂这看病的药品?万一拿错了怎么办?”
“这倒是不会,这御药房还是有坐堂的医官在,一般都要经过医官之手,才行!”
“一般?”李伯弢呵呵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李树初思索了一下,说道:“这药品一向比较重要,所以这提督太监有很多都是略通医理,有些甚至精于此道。”
“——就是怕用错了药。听太医院里的人说起,要是用错了药,这压力那可是如山之大......”
“那可不,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也不一定,太医署的太医,也不是只给宫里看病,勋贵重臣,都是他们的职责。”
李伯弢点了点头,心中笑道:这些人里要是用错了药,别人也不会知道啊!不像是给皇上用药,平常还有一道查验的程序。
李树初轻声继续道:“就比如咱们部里的薛尚书,他这病,原本就是太医署接手的,只是......”
话说到此处,两人皆沉默下来,堂中气氛似乎也随之一滞。
李伯弢拢了拢衣襟,只得低声接道:“不知是哪位太医出手,盼他是尽了全力的。”
“你说的是周太医。”李树初语气平静,“在太医署里,他素有本事......若是他都回天乏术,那确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
李伯弢点了点头,叹息一声:“改日还请树初兄替我向张太医道声辛苦,这次多有劳他了。”
“嗯,也该的。等他哪日离京返乡,咱也去送他一程。”
“......离京?”
“是啊,”李树初轻描淡写地答道,“他......已经辞了太医署的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