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会议之中的意外插曲，终于由元辅最后定夺而过去了。

　　几人又同时静下心来，思考着京营协理大臣的人选，只不过其中的李志想的仍然是其他的事情。

　　如今朝中虽然名义上是齐、楚、浙三党结盟，但明眼人一看便知，真正算得上同心一气的，其实只是齐党和浙党，楚党不过是跟在后头沾点光、喝口汤罢了。

　　朝中官员的升迁选拔，总是齐、浙两党的人先得实惠，等到他们分完，才轮到楚地出身的官员分一杯羹。

　　虽说比起那些东林出身的官员强上许多，但这官位名禄之事，谁又嫌多！

　　即便如此，朝局里一向是浙党势大，时日一久，大哥对小弟心中的那些不满和牢骚，也就当作没听见、没看见。

　　反正能给口饭吃、留条活路，就算是大恩大德了。

　　这种心理，其实是许多位高权重者的通病，方从哲自然也不例外。

　　自从之前李伯弢鬼鬼祟祟的通知李志：这齐党之内可能有外通东林的内鬼之后，这李志的心中就起了一丝心思。

　　内鬼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但是已经积累的问题，总要先清上一清，总不能芝麻还没捡到，先把这西瓜给丢了。

　　本是想着先同方从哲打个招呼、通个气的，可偏偏又是这神神叨叨的李伯弢，硬要自己出面处置此事。

　　说得是冠冕堂皇——这施恩结好的好名声，不能总叫方从哲一人占尽，你大司寇李志眼看也要致仕，总得在三党中留下个更好的名声。

　　这小子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李志自是心中明白，只是不去点破罢了。

　　侄孙既然如此劝说，自己何不顺水推舟，索性应了他的良议。

　　于是，早些时候李志便已去信一封，给了户科给事中官应震，信中除了全力支持熊廷弼接任杨镐成为辽东经略之外，不外是叙些上官关怀下属同僚、体恤楚地官员的肺腑之言——话虽浅白，意却深远，这官应震自是明白其中弦外之音，不必多言。

　　其后，在李伯弢再三请求之下，他又动笔给长长久久没有碰面的至交老友，现在仍躲在湖广京山家中的楚地大儒郝仲舆（参看第十三章）写了一封私信。

　　想到这里，李志见其他二人依旧无声，终于说道：

　　“若是还能胜任兵部戎政尚书的人选，下官看来不外乎还有三个职位。”

　　“李公请说！”方从哲顿首道。

　　“其一，那自然是南京兵部尚书黄克缵。”

　　“其二，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两广军务、巡抚广东许弘纲。”

　　“其三，则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山东巡抚李长庚。”

　　其他二人闻言，各自思量这三位人选——其中黄克缵属于平调，许弘纲属于调降，而李长庚则是调升。

　　黄克缵虽说品秩很高但在实职上说，南京兵部尚书管得仅仅是南直隶的军务，平调到京中戎政尚书，并无不妥。

　　而许弘纲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衔，若是调任京中，依惯例也该是直接授以左右侍郎之职。

　　这两人，若是放眼全国，确是目前仅有的，资历、履历皆可胜任协理大臣之人。

　　至于李长庚，也是众多巡抚之中，最有资格调升兵部右侍郎的人选——自从辽左事变之后，这山东巡抚的重要性已然大幅提升。

　　山东不仅是海运粮饷的必经之地，更是兵员筹集重镇。

　　李长庚就在上月已被被朝廷加衔为户部右侍郎，专理粮饷督办。

　　因此，这李志推举的三人，从方从哲和赵焕的角度看来，可谓公心无私，纵使换作他们推举，也不过如此人选罢了。

　　无非就是从这三人之中，抉择出一人而已！

　　但在这实质上，李志没有说出口的是：

　　这黄克缵乃是福建泉州府晋江人，而吏部左侍郎史继偕同样也是福建泉州府晋江人——

　　方从哲更不知道的是，李伯弢的恩府翰林院林欲楫也是福建泉州府晋江人！

　　而林欲楫长女未来的亲家洪承畴，同样也是福建泉州府人——当然，这是李志所不知道的。

　　最近李伯弢在这福建晋江同乡里的名声不小，正是因为在文选司，他敢公开为晋江乡党史继偕和状元晋江人庄际昌打抱不平......

　　这是其一，至于其二：对于许弘纲来说，他在这历史上，是李伯弢唯一一次因为上书举荐人才而被天启斥责的三位人选之一。

　　天启五年，当时身为福建道御史的李伯弢疏荐三人，分别是许弘纲、何熊祥和潘汝祯，结果天启下旨言：“御史官职在纠弹，以后不许妄举市恩。”

　　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许弘纲乃金华东阳人，离大司寇李志的缙云仅一县之隔。巧的是，李伯弢未来的妹夫朱大典也是浙江金华府人。

　　更为重要的是，许弘纲在万历四十年和东林党争，被迫致仕，直到万历四十五年起复，成了都察院右都御史。

　　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正是大司寇李志，他们做了一段时间的同僚之后，许弘纲被外放两广。

　　从方从哲的角度看来，这许弘纲当然属于是不折不扣的浙党中人！

　　方从哲思索了一下人选之后，说道：“兵部事宜需要熟捻人选，而许弘纲调任兵部又有些委屈，我看就用南京兵部尚书黄克缵出任协理大臣，如何？”

　　由于方从哲心中属意让南京礼部尚书沈㴶入阁，因此从现在开始陆续从南京调人入京，也算是为将来举荐沈㴶提前做好铺垫。

　　赵焕举荐阁臣人选之后，对此更是不会有什么意见，自然是点头首肯。

　　方从哲转头看向大司寇，见他同样是点头，心中不禁有些感激。

　　李志不仅同意了史继偕的入阁，黄克缵的转任，更是提醒了自己关于右翼蒙古的隐忧——大司寇实乃浙党柱石。

　　官场之中一向讲究的是你来我往，更何况是身居高位者。

　　因此，方从哲客气也好，真心也罢，开口说道：“其他二人也俱是国之栋梁，现在战事一起，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就不知李公有何意见？”

　　方从哲这么问倒是没有出乎李志的意料，只不过他还是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这两人之中，许副宪老夫比较熟悉，元辅问起来，下官倒是可以推荐一地。”

　　“请说！”

　　“刑部目前，只有张问达一人独撑，下官离致仕也不远矣，元辅就这么放心这刑部？”

　　李志如此一说，大家都默契的笑了起来。

　　这东林张问达很有可能在李志致仕之后，续任刑部尚书，从而掌控整个刑部，这绝对不是齐浙两党愿意看到的事情。

　　大家心中明白，哪怕现在未雨绸缪，也需要再往刑部调任一人，否则只有张问达一人执掌刑部，不会是什么好事。

　　李志继续说道：“许副宪，于万历十五年擢授刑科给事中，本就是刑部出身。之后更是转吏科左、右给事中，通政使，顺天府府尹。朝中、地方经历完备。”

　　“以右都御史的身份，调任刑部右侍郎，更不容置喙，也不会让元辅引起非议。”

　　方从哲连连点头，心中对于这铁杆浙党许弘纲本就没有异议，所担心的无非是他“浙党”色彩过于浓厚。

　　但是，这资历和经历摆在那边，调任的也不是其他几个部会，而是“专业”对口的刑部，这真就让其他人等挑不出一点毛病。

　　方从哲此时心中已有定见，继续问道：“那这西陵三杰之一，李公可是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