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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古砚台(一)

荒斋异闻抄遗 夜猫散人 4486 2025-10-11 10:07

  京城的寒冬总来得猝不及防,铅灰色的云絮压得很低,寒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行人脸上生疼。葛青山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缩着脖子往衙门走,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是衙门里的老画师,专司罪犯画像,这手艺一干就是二十年。当年靠着这手绝活,他在京城也算有几分名气,谁家丢了东西、遇了歹人,都盼着他能画出罪犯模样,好让衙役早日破案。可如今,炭火价格飞涨,一筐上好的银霜炭竟要半两银子,他那点微薄的俸禄,连日常开销都快撑不住了。

  妻子早逝,留下一双儿女。儿子葛明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方家张口就要二十两银子的聘礼,还得有一间像样的宅院;女儿葛月明年也要出嫁,嫁妆少了,在夫家也抬不起头。夜里,葛青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房间儿女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满是愧疚。他悄悄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铜镜里自己鬓角的银丝,一日多过一日,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画室的窗棂,洒在案台上的宣纸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葛青山收拾好画具,正准备锁门回家,衙役头领李四却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李四身材魁梧,脸上留着络腮胡,一进门就搓着手,哈着白气道:“葛师傅,且慢走。有件急活,刑部大人亲自吩咐的,耽误不得。”

  葛青山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李头领,不知是什么急事?”

  李四左右看了看,见画室里没有其他人,便压低声音,凑近葛青山说道:“城西赵员外家昨夜进了贼,那贼人胆子极大,不仅偷了不少金银珠宝,还杀了两个家仆。虽说目击者不少,但各人说法各异,刑部大人急着破案,要一张准确的凶手画像,明日一早就要。”

  葛青山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目击者说法不一,连基本的样貌特征都对不上,我如何能画得准确?若是画错了,耽误了办案,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四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葛师傅,这你就别担心了。赵家有的是钱,为了抓到凶手,愿出二十两银子酬谢,刑部那边另有赏赐。况且...”他又环顾了一圈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近来手头拮据,儿子聘礼、女儿嫁妆都等着用钱,这二十两银子,可是解燃眉之急的好机会啊。”

  听到“二十两银子”,葛青山的心头猛地一跳。这二十两银子,足以应付眼前大半的困难,儿子的聘礼能凑上一半,女儿的嫁妆也能置办些像样的物件。他迟疑了片刻,想起家中的困境,终是咬了咬牙,点头应下:“好,我接下这活。只是还请李头领把目击者都叫来,我要仔细询问。”

  李四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笑容:“没问题,我这就去把人带来。葛师傅,辛苦你了,明日一早,我来取画像。”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夜深人静,衙门里的人都已散去,只剩下葛青山独自留在画室里。烛光摇曳,映着他疲惫的脸庞。几位目击者的描述记录在纸上,他反复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果然如李四所说,几人的描述大相径庭——有说凶手是方脸浓眉,身材高大;有说凶手是长脸细眼,体型消瘦;还有人说凶手额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疤,下巴上还长着一颗黑痣。

  葛青山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若是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些描述都融合在一起,画出一个准确的凶手模样就好了。”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件东西——家中祖传的一方古砚。那方砚台据说是百年前的物件,由上好的端石制成,父亲临终前曾特意嘱咐他,这砚台有着非同寻常的能力,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使用。当时他只当父亲是老糊涂了,并未放在心上,如今走投无路,竟想起了它。

  “如今,大概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葛青山深吸一口气,收拾好画具和桌上的记录纸,匆匆往家赶去。

  到家时,已是深夜,儿女早已睡下。葛青山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生怕吵醒他们。他推开书房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锦盒。锦盒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精美的云纹,虽然有些陈旧,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锦缎,一方古砚静静地躺在锦缎上。这方砚台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触手却不冰凉,反而带着一丝温热。砚池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怪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缠绕,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油灯的映照下,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葛青山按照父亲留下的嘱咐,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特制的墨条。这墨条色泽乌黑,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也是家中的老物件。他往砚池中倒了少许清水,拿起墨条,缓慢而均匀地研磨起来。“沙沙沙”的研磨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随着研磨的动作,清水渐渐变成了浓稠的墨汁,散发出一股不同于寻常墨汁的奇特香气。

  研磨好墨汁后,葛青山将几位目击者对凶手的描述分别写在不同的宣纸上。每写好一份,他都小心翼翼地将纸对折,然后放入砚池中。奇怪的是,纸张刚一接触墨汁,就像遇到了沸水一般,迅速融化,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气,融入墨汁中。而砚池中的墨汁则开始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不断融合着新加入的“描述”。

  当最后一张纸融入砚中时,砚台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池中的墨汁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漩涡也越来越大。葛青山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砚台,心中既紧张又期待。片刻后,旋转的墨汁突然停止,慢慢凝固成一幅清晰的面容——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却栩栩如生的脸:方额长脸,左眉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断痕,右颊靠近下颌的位置有一颗黑痣,眼神凶狠,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葛青山心中大喜,连忙铺好宣纸,拿起毛笔,凭着记忆将这张脸描绘下来。说来也怪,这次他下笔如有神助,手腕灵活自如,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无论是面部的轮廓,还是眼神中的神态,都被精准地勾勒出来。不到一个时辰,一幅栩栩如生的凶手画像便完成了。画中的人眼神锐利,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一般,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第二天一早,李四如约来取画像。当他看到画像时,不由得惊呼出声:“葛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这画像看着就跟真人一样,定能抓到凶手!”葛青山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李四将画像呈给刑部大人,刑部大人大加赞赏,当即下令,让衙役们按照画像在京城内搜捕凶手。不出三日,衙役们便在城南的一个破庙里抓到了凶手,那凶手的模样,竟与葛青山画的画像有八九分相似。

  赵家如约送上二十两银子的酬金,刑部也给了他不少赏赐。葛青山拿着银子,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给儿子买了上好的绸缎,给女儿添置了首饰,家中的困境暂时得到了缓解,儿女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葛青山心中却隐隐不安——那方古砚的能力太过诡异,超出了常理。每到夜半惊醒时,他总觉得背脊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他甚至开始后悔,不该轻易动用祖传的宝物。

  几日后,葛青山接到了一个新活——为一位即将致仕的老官员画肖像。这位老官员姓周,在朝中为官数十年,以清廉著称,家中清贫,给出的酬金也十分微薄。葛青山拿着画笔,对着周大人苍老的面容,画了一半,心中忽生不甘:自己有着如此精湛的画技,却只能得到这点报酬,实在不值。

  夜深人静,他鬼使神差地又取出了那方古砚。他回忆着周大人所说的年轻时的经历——曾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那时的他英武不凡,意气风发。葛青山将周大人年轻时的模样描述和如今老态龙钟的模样一同写在纸上,投入砚池中。

  砚中的墨影再次流转起来,这一次,墨影融合得十分顺利,很快便凝成一幅肖像。画中的周大人,既有如今的苍老与慈祥,又不失年轻时的英武与豪迈,眼神中闪烁着历经沧桑后的智慧光芒。

  当周大人看到这幅画像时,激动得老泪纵横,他颤抖着双手,抚摸着画纸,哽咽道:“葛画师,您真是懂我啊!这画中不仅有我如今的模样,更有我当年的风采,多谢您,多谢您!”为了表达感谢,周大人特意付了双倍的酬金,还在同僚面前夸赞葛青山的画技。

  自此,葛青山的名声更噪,来找他画像的人越来越多。而他对古砚的依赖也与日俱增,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投入不同的描述,随意控制画像的效果。为达官贵人画像时,他会投其所好,隐去他们脸上的皱纹和斑点,夸大他们的英武与威严;为富家太太画像时,他会将她们画得年轻貌美,身姿窈窕。

  靠着古砚,葛青山得到的酬谢越来越丰厚。他不再住那个狭小的院子,而是在京城的繁华地段买了一座宽敞的宅院,宅院里有花园,有池塘,还雇了不少仆人。儿女们穿着绫罗绸缎,出入有马车接送,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可变化也在悄然而至。

  葛青山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中,那些被他“修改”过容貌的人,一个个站在昏暗的雾气中,无声地望着他。他们的眼神空洞而冰冷,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都浑身冷汗,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墨臭味,那味道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画出的肖像,有时会自行变化。有一次,他为一位富商画了一幅肖像,挂在客厅里。当天晚上,他路过客厅时,无意间瞥见画像,竟发现画中人的眼神正转向他,嘴角还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画像又恢复了原样。可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有时画中人的嘴角会下垂,露出悲伤的神情;有时画中人的眼神会变得凶狠,像是要冲出画纸一般。

  一天清晨,女儿葛月脸色苍白地跑到他面前,声音颤抖地说:“爹,我...我昨夜路过书房,看见墙上挂着的李大人的肖像,他的眼睛...眼睛在跟着我移动!”

  葛青山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地斥责道:“胡说八道!一幅画而已,怎么会动?定是你昨晚没睡好,眼花了。”可他自己心里却惶恐不安,他知道,这绝不是女儿眼花,而是古砚带来的诡异现象。

  他终于意识到,古砚的能力虽然能给带来财富和名誉,却也带来了巨大的危险。他决定封存古砚,不再使用。

  当天下午,葛青山将古砚仔细擦拭干净,放回锦盒中,然后将锦盒锁进书房的柜子深处,还在柜子上贴了一张符纸——那是他从道观里求来的,据说能镇住邪物。

  然而,不用古砚后,他的画作突然变得平庸无奇。原本灵动的线条变得僵硬,原本生动的神态变得呆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神韵。来找他画像的人越来越少,即使有人来,也只愿意给很少的酬金。家中刚过上的好日子眼看又要失去,儿子葛明开始埋怨他:“爹,您怎么回事啊?以前您画的画那么好,现在怎么成这样了?我的聘礼还没凑齐呢!”邻里之间也开始有了窃窃私语,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有人说他得罪了什么人,被人下了咒。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葛青山的心上,让他寝食难安。他无数次想打开柜子,取出古砚,可一想到那些诡异的事情,又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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