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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借火

荒斋异闻抄遗 夜猫散人 4172 2025-10-11 10:07

  山风像一把钝刀子,刮过“归云客栈”破旧的招子,发出呜呜的声响。我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衿,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寒气混着一股霉湿味儿扑面而来,堂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惨惨的,勉强照亮几张歪斜的桌椅,一个伙计正伏在柜上打盹。

  我跺了跺脚上的尘土,伙计惊醒过来,揉着惺忪睡眼,脸上没什么活气。“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普通客房即可。”我递过文牒,目光扫过空荡的堂屋,“明日还要赶路赴考。”

  伙计慢吞吞地登记,取出一串钥匙,却又顿了顿,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一支粗长的红烛,递到我面前。那蜡烛红得有些不寻常,像凝结的血。“客官,小店简陋,茅厕在后院。您夜间若要去,务必持此烛。”

  我接过蜡烛,触手一股阴凉。“这是何故?”

  伙计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在昏灯下毫无神采,只低声道:“见灯灭,即闭眼。莫问,莫看,切记。”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心里掠过一丝怪异,但旅途劳顿,也懒得深究,便将红烛揣入袖中,跟着他上了咯吱作响的楼梯。

  客房狭小阴冷,只有一床一桌。窗纸破了几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苗晃动不止。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山间的夜静得碜人,只有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不知过了多久,小腹阵阵发紧,竟是内急起来。

  想起伙计的交代,我摸出那支红烛,就着油灯点燃。烛光亮起,竟是昏黄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推开房门,走廊漆黑一片,唯有手中的烛光撑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照亮脚前几步。楼梯在黑暗中向下延伸,仿佛通往不可知的深渊。

  后院更是漆黑,浓得化不开。茅厕孤零零立在院角,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走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泥土与腐朽气息的味道。我定了定神,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粗糙的木门。

  门轴发出“嘎——”一声冗长的呻吟,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厕内狭小,仅以薄木板隔成两间。我将红烛小心地放在墙角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那烛光在这里似乎更暗淡了些,勉强映出我这一隔间的情形,隔壁则完全浸在黑暗中。

  刚解下衣带,一阵没由来的阴风不知从何处钻入,烛火猛地一跳!

  颜色变了。

  原本昏黄的光焰,竟在这一刹那转成了幽幽的碧绿色。绿光映照下,我自己的手背泛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白,四周的土墙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绿翳,仿佛瞬间堕入了鬼蜮。

  几乎在烛火变绿的同时,一个声音从隔壁隔板那边传了过来,嘶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堵满了砂石:

  “兄台……”

  我浑身汗毛倒竖,动作僵住。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道:“……借个火。”

  借火?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店,怎会有人在此?而且,这声音……听着就让人极不舒服。我心脏狂跳,下意识地,脖颈像是生了锈,一寸寸地,想要扭过去看向那声音来处。

  目光掠过隔板下方的空隙,借着那诡异的绿光,我看见了一只从隔壁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枯瘦,指甲长而污浊,最恐怖的是,手背上布满了大小不一、暗褐色的斑块!

  尸斑!

  我头皮瞬间炸开,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伙计的交代在耳边轰鸣:“见灯灭,即闭眼!”可此刻烛火未灭,只是变了颜色!那……

  电光石火间,我猛地想起接过蜡烛时,指尖似乎触到纸条背面有些许凹凸。当时未在意,此刻那触感却无比清晰!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另一只手猛地探入袖中,掏出了那张原本包着蜡烛、已被揉得发皱的纸条,就着那幽绿的烛光,向背面看去——

  一行潦草的小字,如同催命符,清晰地映入眼帘:

  “若有人借火,切莫视其面!”

  视线!不能看它的脸!

  我的脖颈已经扭过了一半,眼角的余光几乎要瞥见隔壁那东西的轮廓,硬生生僵在那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我能感觉到,隔壁那东西……还在等着,那布满尸斑的手,就悬在隔板下方,一动不动。

  绿光摇曳,将那只手的影子在坑洼的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扭动的鬼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我粗重得快要压抑不住的喘息声,以及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腔的咚咚声。那冰冷的、带着腐气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穿透薄薄的木板,牢牢钉在我的侧脸上。

  它……还在等着我的回答。

  那只布满尸斑的手又往前探了半分,枯瘦的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衣摆。我死死咬住牙关,将已到嘴边的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看,绝不能看。视线死死钉在脚下那片被绿光照亮的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妄动。

  “兄台...”那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近了些,仿佛就贴在我耳后的木板上,“借个火...可好?”

  每一个字都带着腐朽的气息,钻进我的耳朵。我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在发抖。不能回答,不能对视,更不能让它碰到我。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墙角那支红烛的幽绿色火焰突然剧烈地摇曳起来,明灭不定。光影晃动间,隔壁那只手似乎又往前伸了伸。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也顾不得整理衣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去。后背重重撞在另一侧的土墙上,震下些许尘土。视线始终低垂,盯着地面,用眼角那点可怜的余光判断着方向。

  “兄台...”

  那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解,继而转为某种阴沉的意味。我没有回应,颤抖着手摸索到门框,冰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我跌出了那间茅厕。

  夜风一吹,透骨的凉。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扇依旧敞开的、黑洞洞的茅厕门,以及门内那摇曳的绿光。攥紧手里那截红烛,烛火依旧散发着不祥的绿色,将我的影子在院中地面上拉成一道仓皇扭曲的鬼影。

  我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客栈楼内,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直到撞开自己的房门,反手将门闩插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喘息,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烛火还在燃烧,幽绿的光充满了这间狭小的客房,将一切都染上诡谲的颜色。我盯着那火焰,不敢移开视线,仿佛一旦不看,它就会立刻熄灭,而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便会随之而来。

  窗外,风声似乎停了,夜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漫长如年,那烛火的绿色开始慢慢褪去,一点点恢复成原本昏黄的颜色。当最后一丝绿意消散时,烛芯轻轻噼啪一声,火焰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我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重衣。袖中,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仿佛还带着茅厕里的阴寒。

  天,快亮吧。

  我瘫坐在门后,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着脊背,带来一阵阵寒意。手中那截红烛已恢复昏黄,却再无法带来丝毫暖意。窗外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早。

  就在这死寂里,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像是客栈伙计趿拉着鞋的拖沓声,这脚步声缓慢、清晰,每一步都落在楼梯上,正向上走来。

  我屏住呼吸,心脏再次揪紧。手指下意识摸向袖中,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还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门缝底下,一道影子缓缓蔓延进来,遮住了从走廊透来的微光。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沉默的压迫感,隔着薄薄的门板传递过来。

  我死死盯着门缝下的阴影,一动不敢动。是那个东西…它跟来了?还是…递给我红烛的伙计?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门板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正将身体慢慢靠上来。门闩随着那压力,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就在外面。贴着门板。

  我蜷缩起身子,向后挪了挪,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目光扫过房间,除了这张床和桌子,再无他物,连个能抵门的东西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门外的影子没有移动,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就在我以为它会一直这样站到天亮时,一阵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粘稠的蠕动声,透过门板的缝隙钻了进来。

  “…火…”

  只有一个字。

  模糊不清,却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它知道我在里面。它还在要那个“火”。

  我猛地抬手捂住嘴,压下喉咙里的惊呼。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那支红烛,烛泪烫在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让我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不能出声。不能回应。不能让它进来。

  纸条上的字迹仿佛在眼前燃烧:“切莫视其面。”…那么声音呢?回应它,会不会同样触发某种禁忌?

  门外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接着,我听到一种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正缓缓地、一下下地,刮过门板。

  嗤…嗤…

  那声音不大,却尖锐地刮在耳膜上,刮在心尖上。

  它没有强行闯入,只是用这种方式,折磨着我的神经。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伙计递来蜡烛时的每一个细节,他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干涩的叮嘱…“见灯灭,即闭眼。”…灯没有灭,只是变了色。那么现在呢?门外这个,又是什么规矩?

  刮擦声停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嗒…嗒…

  它开始移动,却不是离开。那脚步声沿着走廊,缓慢地,一声声,走向隔壁房间的方向。

  我竖起耳朵,听着那脚步声在隔壁门口停下。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它…进了隔壁?

  冷汗再次涌出。这客栈除了我,还有别的客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走廊里再没有任何声息。门外那片阴影也消失了。

  我依旧不敢动弹,背靠着墙壁,攥着那支仿佛带着不祥诅咒的红烛,直到东方的天际透过窗纸,渗进来一丝微弱的灰白。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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