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派人来请他画像。宰相府的管家态度恭敬,还带来了丰厚的礼物,并承诺,若是画像令宰相满意,不仅赏金千两,还能举荐他入宫,成为御用画师。
千两银子,御用画师!这两个诱惑像重锤一样,敲在葛青山的心上。他知道,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一旦成为御用画师,不仅自己能光宗耀祖,儿女的未来也有了保障。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打开了柜子,取出了封存的古砚。
宰相府邸气势恢宏,朱红色的大门上镶嵌着铜钉,门前站着手持长枪的侍卫,神情严肃。葛青山跟着管家走进府中,穿过层层庭院,最终被引至一间昏暗的书房。书房里摆放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
宰相端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他穿着一件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留着山羊胡,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思。葛青山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葛画师,久闻你的妙笔,今日请你来,是希望你能画出本相的真容。”宰相声音低沉,不怒自威,目光紧紧盯着葛青山。
葛青山连忙躬身行礼:“草民遵命,定当尽力。”他铺好宣纸,研好墨汁,然后开始仔细观察宰相的容貌。宰相的脸上已有了不少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嘴唇薄而紧抿,透着一股威严和果决。
可葛青山知道,宰相的形象远不止表面看到的这样。这些日子,他听了不少关于宰相的传闻——有人称赞他有治国之才,辅佐皇上开创了盛世;有人骂他专权跋扈,打压异己,手段狠辣;有人颂扬他文采风流,写下了不少传世佳作;也有人讽刺他貌丑心黑,表里不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这些不同的描述都写在纸上,一一投入古砚中。他想,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画出宰相最真实的模样。
然而,这次古砚的反应却与以往不同。墨池中的墨影疯狂旋转起来,像一个失控的漩涡,久久不能凝固。葛青山心中忐忑不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宰相坐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阴沉,目光也越来越锐利。葛青山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甚至能感受到宰相身上散发出的怒气。
终于,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砚池中的墨影停止了旋转,慢慢稳定下来,形成一张复杂无比的面容——画像的左半张脸,眉清目秀,眼神温和,透着一股仁慈与英明;而右半张脸,却狰狞可怖,嘴角歪斜,眼神凶狠,充满了戾气与阴狠。
葛青山不敢多想,连忙拿起毛笔,按照砚中墨影的模样,快速地画了起来。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画得十分艰难,好不容易才将画像完成。当他放下毛笔时,已经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宰相起身,缓步走到画像前,仔细观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葛青山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宰相的表情,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宰相不要发怒。
过了许久,宰相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暗藏杀机:“这...便是你眼中的本相?”
葛青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宰相大人恕罪,草民只是如实描绘,绝无半点冒犯之意!”
出乎意料的是,宰相并未发怒,反而轻笑一声:“好,好一幅‘真实’的画像。葛画师果然名不虚传,赏!”
管家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葛青山。葛青山接过钱袋,感觉手心发烫,他不敢多留,连忙磕头谢恩,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相府。
回到家中,葛青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当天夜里,他就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胡言乱语,仿佛看见无数画像中的人影在房中游荡,他们围着他,无声地嘶吼,眼神中充满了怨恨。
几天后,葛青山的病终于好了。经历了这场大病,他彻底醒悟过来,发誓再也不用那邪物。他再次将古砚封存,还打算找个时间,将古砚送到道观里,让道士们彻底镇住它。
然而,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实现,灾难就降临了。
深秋的夜,寒意已浸透骨髓。葛家宅院刚熄了最后一盏灯,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刺破了夜的寂静。“开门!奉旨拿人!”粗厉的喝声砸在门板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葛青山刚披上外衣,书房门就被“轰”地撞开。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相府侍卫鱼贯而入,手中长刀泛着冷光,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侍卫长面无表情,抖开一张明黄卷轴,厉声宣读:“葛青山勾结邪祟,以妖术惑众,所画宰相肖像暗含讥讽,诽谤朝廷命官,即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葛青山浑身一震,手中的油灯“哐当”砸在地上,灯油泼洒开来,火苗舔着桌腿,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惊惶。“冤枉!我只是如实作画,何来妖术之说?”他想争辩,却被侍卫粗暴地反剪双手,铁链“哗啦”套上手腕,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心脏。
被押出家门时,他瞥见儿女从房间冲出来,女儿葛月哭喊着“爹”,儿子葛明想上前阻拦,却被侍卫推开。葛青山回头望着儿女惊恐的脸,心中如刀绞,却只能被强行拖拽着远去,消失在漆黑的巷口。
大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作呕。葛青山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铁栏杆外昏黄的火把忽明忽暗,映得墙上的斑驳血迹格外狰狞。半夜,牢门“吱呀”打开,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宰相的心腹王主事。
王主事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草堆上的葛青山,语气冰冷如霜:“葛画师,宰相大人念你也算有些才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了相府书房的妖术,让那些诡异的画像恢复正常,大人便饶你不死。否则,不仅你要掉脑袋,你的一双儿女,还有整个葛家,都要为你陪葬。”
“满门抄斩”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葛青山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我答应你们!只是我需要那方祖传古砚,没有它,我无法逆转法术。”他知道,古砚是灾祸的根源,但为了儿女,他只能再次向这邪物低头。
第二天清晨,葛青山被侍卫带出大牢,押往相府。一路上车马疾驰,他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走向地狱。抵达相府书房时,一股浓烈的墨臭味扑面而来,比他之前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刺鼻。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葛青山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挂在正中央的宰相画像,此刻已变得面目全非——画中人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眼眶里淌着漆黑的墨泪,顺着画纸往下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墨渍;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嘲笑。更可怕的是,四周的墙壁上,正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正是他这些月来画过的所有人物:有被他修改过容貌的达官贵人,有清贫的周老官员,甚至还有那个被抓的凶手。这些人脸在墙上若隐若现,眼神空洞又冰冷,仿佛随时会从墙里钻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侍卫长在身后催促,刀尖抵着葛青山的后背。
葛青山颤抖着从怀中取出古砚——这方砚台是他被押来时,侍卫特意从他家书房取来的。他将砚台放在案台上,按照父亲留下的方法,往砚池中倒入清水,然后拿起墨条,准备研磨。可就在墨条刚接触到水面的瞬间,砚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哐当”一声从案台上跳起,落在地上。砚池中的墨汁像沸腾的开水,疯狂翻滚着,黑色的气泡不断冒出,还伴随着“滋滋”的声响。
“不...不对...”葛青山惊恐地后退一步,双手不停地颤抖。以往使用古砚时,它虽诡异,却始终受自己控制,可现在,这方砚台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完全不听使唤。
猛然间,墙上的画像突然“哗啦”作响,所有的人脸都从墙壁上脱离,化作一道道黑色的墨影,在书房中飞舞盘旋。这些墨影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有的像人形,有的像扭曲的藤蔓,将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宰相和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去,有人甚至在慌乱中撞倒了书架,书籍散落一地,却无人顾及。
葛青山却像被钉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些墨影。只见墨影渐渐凝聚,形成一个个半实半虚的人形,他们的面容模糊,却能依稀辨认出——正是他这些月来所画的所有人。为首的是宰相的墨影,它漂浮在半空中,声音如同磨石相擦,沙哑而冰冷:“葛青山,我等因你而生,因你篡改容貌、扭曲真实而困于此间。如今,该你加入我们,永远留在这墨影之中了……”
葛青山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想逃,却发现双脚不知何时已被地上的墨渍缠绕。那些墨渍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脚踝向上蔓延,紧紧裹住他的双腿。他低头一看,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逐渐变得透明,皮肤像墨汁滴入清水般,一点点化作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不——!”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穿透了书房的混乱,却无法阻止身体的消散。他看着自己的手臂、肩膀、胸膛一点点变成墨色,最后连视线都被黑暗吞噬。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儿女的笑脸,心中满是愧疚与悔恨。
当宰相带着大批侍卫,手持桃木剑和符咒壮胆返回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只有满墙淋漓的墨迹,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覆盖了原本的墙壁;地上,那方古砚静静地躺在墨渍中,砚池里的墨汁依旧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在正中央的墙壁上,多了一幅新画——画中的葛青山面色惊恐,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仿佛还在发出最后的惨叫。这幅画栩栩如生,画中人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纸张,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入书房的人,让人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葛家书房里,葛明和葛月正默默整理着父亲的遗物。书桌上堆满了父亲的画稿,有山水,有花鸟,还有一些未完成的肖像。葛月翻到一个旧木箱时,突然发现里面藏着一幅从未见过的画像。
画中的父亲穿着一件干净的棉袍,面带微笑,眼神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哀伤。葛月轻轻伸出手,触碰画纸的瞬间,竟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仿佛父亲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她吓得猛地缩回手,眼眶瞬间红了。
葛明凑过来,看到画像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画……烧了吧。爹的死,都和这些诡异的画有关,留着它,说不定会带来灾祸。”
葛月却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行……这是爹最后留下的东西了,毕竟是父亲的画像,我想……留着。”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像卷起来,用锦缎包裹好,放回木箱底部。
就在这时,木箱角落突然闪过一丝微光。葛明和葛月同时看去,只见那方父亲用来作画的古砚,不知何时竟悄然出现在那里。砚池中的墨汁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像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