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凑到眼前。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刚才接触过金锭的指尖,竟然沾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粘稠液体!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直冲鼻腔!
是血!
陆毅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如同面具般僵硬。他惊恐地看向箱子里那些闪耀的金锭。在跳跃的篝火光芒下,他清晰地看到,那些金锭光滑的表面上,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暗红色的血珠!血珠汇聚、流淌,在金光灿灿的锭体上蜿蜒出无数道狰狞的痕迹,如同活物的血管!整个箱子里,弥漫起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啊——!”陆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触电般将手中的金锭狠狠甩了出去,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泥墙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在这一刻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再次清晰地响彻在他耳边,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仅剩的最后一支骨烛。惨白的指骨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死气。那渗血的金锭,那啃噬的声音,都变成了地狱般的景象和声音。功名!只有功名!只有金榜题名,鱼跃龙门,成为人上之人,才能摆脱这一切!才能洗刷这满身的污秽和恐惧!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或者说,像一个赌徒押上了最后的全部身家性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再次扑向篝火,点燃了第三支骨烛。
幽绿的火光最后一次跳跃起来,映着他扭曲的脸。腐甜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浓得令人窒息。
“我要功名!金榜题名!状元及第!”他嘶哑地吼叫,声音破碎不堪。
绿焰摇曳,无声熄灭,留下第三个焦黑的印记。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流逝。陆毅没有再去碰那箱渗血的金锭,他甚至不敢再看它一眼,只是用破草席将其草草盖住。他变卖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块玉佩,租了一间简陋的屋舍,开始疯狂地读书备考。然而,那渗血的金锭仿佛一个巨大的诅咒,那啃噬骨头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缠绕着他。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眼窝深陷,形销骨立,唯有眼中那一点对功名的渴望之火,燃烧得愈发炽烈疯狂。
终于,贡院的大门在他面前沉重地打开。
号舍狭窄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和朽木的味道。陆毅坐在冰冷的条凳上,手心全是冷汗。发卷的锣声响起,洁白的宣纸试卷分发到手中。题目艰深晦涩,但他脑中却异常清晰,仿佛有神助。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提起笔,饱蘸浓墨,向那洁白的试卷落下。
笔尖触及纸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柔软的狼毫笔尖,触碰到宣纸的瞬间,竟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微弱吸力的粘滞感!陆毅的手猛地一颤,一滴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再次用力下笔。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看似柔软的宣纸,在笔尖划过的瞬间,竟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无数细密倒刺刮过的摩擦感!他低头,凑近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洁白的宣纸表面,在笔尖划过的轨迹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一层极其细密的、如同活物舌头般的淡粉色肉刺!那些肉刺随着他手腕的移动而微微起伏、卷曲,贪婪地舔舐着他笔尖流下的墨汁!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混合着墨香,悄然弥漫开来。
陆毅浑身冰凉,头皮发麻。他想扔掉笔,想逃离这恐怖的号舍,但金榜题名的执念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咬紧牙关,汗水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滴在纸上,瞬间被那些蠕动的“肉舌”吸收殆尽。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恐惧都灌注到笔尖,在那一张张不断“舔舐”着他笔墨的诡异试卷上,疯狂地书写着。
放榜那日,锣鼓喧天。“陆毅”两个大字,赫然高悬于榜首!状元及第!
琼林宴上,玉液琼浆,山珍海味。高官显贵们举杯相贺,满口赞誉。陆毅穿着崭新的状元红袍,坐在主位,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然而,他的目光却空洞而恐惧。每一次碰杯,每一次夹菜,他都觉得眼前晃动的是那些渗血的铜钱,那些蠕动的试卷,耳边回荡的是那永无止境的“咔哒”啃噬声。那些堆满笑容的脸,在觥筹交错的光影里,扭曲变形,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他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这身鲜艳的红袍,像是用无数冤魂的血染就,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那“状元及第”的荣耀,此刻只像一顶烧红的铁冠,狠狠烙在他的头顶。
宴席终散,巨大的府邸归于死寂。新赐的状元府邸空旷得吓人,每一根雕梁画栋都像是蛰伏的鬼影。陆毅独自一人,蜷缩在书房冰冷的金丝楠木大椅里,窗外月光惨白,如同冥府的烛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扭曲的阴影。那啃噬骨头的声音,那试卷舔舐的触感,那金锭渗血的腥甜……所有恐怖的画面和声音,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巨大的空虚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功名富贵,到头来,竟比破庙里的寒风冷雨更加刺骨!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慧寂和尚浑浊眼珠里那点幽光,想起他枯槁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那哪里是慈悲?分明是早已看穿一切的冰冷嘲讽!
“骗子…都是骗子!什么都没有用!什么都没有!”他嘶哑地低吼着,如同困兽。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指尖触碰到怀中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最后一支骨烛!他一直贴身藏着,如同一个绝望的毒瘾。
他猛地掏了出来!惨白的指骨在惨白的月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气。三支骨烛的代价,三十年阳寿的代价,换来的是饿鬼缠身、金钱染血、功名噬骨!无尽的恐惧和愤怒,如同地狱的业火,瞬间吞噬了残存的理智。他需要一个终结!一个彻底的终结!一个足以让这所有噩梦都灰飞烟灭的愿望!
“我要这该死的骨烛!我要这该死的愿望!我要这该死的诅咒!全都消失!永远消失!”他对着那支冰冷的骨烛,发出了歇斯底里的、饱含绝望和毁灭的咆哮!
他踉跄着冲到书案前,那里有一盏铜制的、用来点燃名贵檀香的长明灯座。灯座里,一小截灯芯在微弱的火苗中轻轻摇曳。陆毅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毫不犹豫地将那最后一支惨白的骨烛,狠狠地按向了灯座里那点微弱的火苗!
“滋——!”
这一次的声音格外刺耳,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鲜肉之上!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腐甜气味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恶臭,猛地爆发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幽绿的火苗,前所未有地猛烈蹿起!不再是摇曳,而是狂舞!绿得发黑,如同九幽之下喷涌的毒焰!那火焰的中心,一点深红如凝固血块的光芒骤然亮起,带着无尽的怨毒和冰冷!
就在这令人魂飞魄散的绿焰黑心升腾而起的瞬间,陆毅的动作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支正在燃烧的骨烛的顶端——那惨白的骨质烛体被烧熔、剥落,露出了里面……那里面根本不是寻常的棉芯!
烛芯,赫然是三根纤细、扭曲、末端还带着一丝暗红血肉的……手指!
那三根手指在幽绿毒焰的舔舐下,正痛苦地蜷缩、痉挛!每一根,他都无比熟悉——那是他自己的左手小指、无名指、中指!它们不知何时,竟已齐根而断!断口处一片焦黑,没有流血,只有油脂被灼烧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和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剧痛!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神经!陆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月光下,那只手光秃秃的,只剩下拇指和食指!另外三指的断口平滑而焦黑,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又用烈火灼烧过!没有血,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不——!!!”绝望的嘶吼撕裂了书房的死寂。
就在这时,那幽绿发黑的火焰猛地暴涨,瞬间将整支骨烛彻底吞噬!烛体在毒焰中迅速熔化、沸腾,不再是蜡油,而是粘稠、暗红、如同半凝固血液的液体——烛泪!大量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暗红烛泪汹涌而出,顺着冰冷的灯座流淌下来,滴落在下方铺着的、象征着他无上荣光的状元试卷之上!
那暗红的烛泪如同拥有生命,在洁白的纸面上迅速蜿蜒、流淌、凝聚……没有灼烧纸张,反而诡异地凝结成一行歪歪扭扭、如同用血写就的大字:
>永世为烛,燃尽后来人贪嗔痴。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尽的怨毒和冰冷,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判词。
陆毅的惨嚎戛然而止。他双眼暴突,死死地盯着那行血字,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他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和极致的恐惧中飞速沉沦、消散……
视野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在那狂舞的、幽绿发黑的火焰深处,无数张扭曲、痛苦、绝望的人脸在火焰中沉浮、哀嚎。每一张脸孔,都燃烧着同样的绿焰。而在那无数扭曲面孔的最深处,一张年轻的脸庞一闪而过——眉宇间依稀有着熟悉的神韵,赫然是年轻时的……慧寂!
冰冷的幽绿火焰在灯座上静静地燃烧着,暗红的烛泪如同凝固的污血,覆盖在那张写着“状元及第”的试卷上。书房里,只余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腐甜与焦糊血肉的恶臭,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