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突然大盛,段嘉许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融化,露出下面布满符文的木质纹理。院墙上的更漏倒流,榆树苗疯狂生长,在树冠处结出七个血色果实——每个果实里都裹着一枚铜钮。
“这才是真相。“老者的声音从树根处传来,“三年前制作第七枚铜钮的木匠,从来都是你。“
最后一枚铜钮从段嘉许的眉心破体而出,带着淋漓的血肉飞向榆树。在意识消散前,他看见无数个“段嘉许“被吊在榆树枝头,像风干的傀儡般随风摇晃。而树下的泥土里,半掩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辨“方氏傀儡铺“的字样。
晨雾弥漫时,城里新来的货郎摇着铃铛走过段家紧闭的大门。担子上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组成某种古老的音调。货郎抬头看了看冒出炊烟的院落,嘴角咧到耳根:“第七个容器,成了。“
段嘉许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坐在榆树下,双手沾满新鲜的泥土。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低头看向掌心——七星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几道木刺划破的细小伤口。
“夫君,用早饭了。“李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往日的温柔。
段嘉许踉跄着站起来,院中的榆树苗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新栽的茉莉。他伸手触碰洁白的花朵,花瓣上凝结的露珠突然变成血珠滚落。
饭桌上,李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热气蒸腾间,段嘉许看见粥里沉着七粒枸杞,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他筷子一抖,枸杞突然变成七颗眼珠,齐刷刷盯着他。
“怎么不吃?“李氏歪着头问,脖颈处的皮肤突然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暗红的丝线。
段嘉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掀翻桌子,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粥液四溅,竟在地上蠕动着组成一行血字:“子时三刻,铜钮归位“。
李氏突然咯咯笑起来,声音逐渐变成老者的沙哑语调:“你以为破了七星阵?那不过是第一重...“她的身体像褪色的画布般剥落,露出里面由铜钱和符纸拼凑的躯体,“七枚铜钮,七个轮回,你才经历到第三个。“
屋外突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段嘉许冲出门去,看见街坊家的孩子们在玩跳格子游戏。他们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血。为首的女孩抬起头,正是那个捡到铜钮的孩子,但她的眼眶里嵌着两枚铜钮。
“段叔叔要一起玩吗?“女孩咧嘴一笑,嘴角撕裂到耳根,“这次轮到您当'鬼'了。“
段嘉许倒退几步,后背撞上自家院墙。墙砖突然变得柔软,无数双苍白的手从砖缝里伸出,抓住他的衣襟。他拼命挣扎时,瞥见墙角阴影处蹲着个灰袍人影——正在用红线缝合自己的脖子。
正午的钟声突然响起,所有幻象烟消云散。段嘉许浑身冷汗地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掌心微微发热。他颤抖着摊开手,发现掌纹不知何时变成了铜钮表面的符文。
当夜子时,段嘉许带着斧头和黑狗血来到城隍庙后的老槐树下。树身上七个树瘤正渗出暗红汁液,散发出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举起斧头正要劈下,树皮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嵌着的六具尸体——每具尸体的天灵盖上都钉着一枚铜钮。
“还差一个位置。“老者的声音从树顶传来。段嘉许抬头看见第七根树枝上吊着个绳套,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黑狗血泼向树干的瞬间,整棵槐树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树根处的地面塌陷,露出个青铜祭坛。坛上摆放着七盏油灯,其中六盏已经熄灭,只剩最后一盏火苗微弱。
段嘉许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取出小刀划破手腕,让自己的血滴入最后一盏油灯。火苗“轰“地窜起三尺高,将整棵槐树吞没。烈焰中,六枚铜钮从尸体上脱落,化作六道黑烟试图逃窜。
“你疯了!“老者的尖叫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样你也会魂飞魄散!“
段嘉许大笑着张开双臂迎向火焰:“我早该发现...三年前制作铜钮的木匠,就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在火中逐渐透明,露出里面由红线编织的筋骨,“但傀儡师的诅咒,该到此为止了。“
最后一枚铜钮从祭坛底部飞出,径直射向段嘉许的眉心。在它触及皮肤的刹那,晨钟突然敲响,铜钮在空中碎成齑粉。灰袍老者的虚影在火光中扭曲消散,六道黑烟发出凄厉哀嚎,被朝阳照得灰飞烟灭。
天亮了。赶早集的乡民们看见城隍庙后冒着青烟,跑来看时只见一棵烧焦的老槐树,树下倒着个衣衫褴褛的货郎。有人认出那是三年前失踪的方货郎,奇怪的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段“字。
而在城南的木匠铺里,李氏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枕边放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当她拾起绳结时,晨风穿过窗棂,绳结突然散开,在朝阳中化作细小的尘埃消散无踪。院中新栽的茉莉突然盛开,洁白的花朵上不见半点血迹。
更奇怪的是,当李氏翻开账本时,发现最后一页记着笔三年前的生意:“收方货郎定金,制七星钮盒一副“。墨迹新鲜得像是昨日才写下的,可那页纸的角落,分明有个焦黄的指印。
李氏的手指悬在账本上方,那焦黄的指印突然渗出暗红的液体,在纸上蜿蜒成一道符咒。窗外茉莉花簌簌抖动,飘落的花瓣在门槛处拼出个残缺的“七“字。
“当家的?“李氏转头朝里屋唤道,却听见后院传来熟悉的刨木声。
她穿过堂屋时,发现所有镜面都蒙着层血雾。后院作坊里,段嘉许正背对着门刨一块槐木,脚下积着滩粘稠的黑液。李氏的视线落在他后颈——那里本该有颗黑痣的位置,现在嵌着枚铜钮。
“今日接了个急活。“段嘉许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混着老者的沙哑,“要给方员外家做七个镇魂匣。“
刨花飞溅中,李氏看见丈夫的右手小指缺失了一截。她突然想起今晨米缸底部沉着的半片指甲,胃里泛起酸水。正要上前时,段嘉许突然转身,那张脸像蜡像般融化,露出底下灰袍老者的面容。
作坊四壁渗出细密的血珠,所有工具自行震动起来。李氏踉跄后退,撞翻了盛水的木桶。水流到地上,竟映出七具浮尸——每具尸体眉心都钉着铜钮,最年轻的那具赫然是段嘉许。
“娘子怕什么?“段嘉许的声音突然恢复正常,融化的脸也恢复原状。他弯腰拾起刨子,后颈的铜钮却“咔嗒“转动了半圈。
当晚李氏假装熟睡,听见丈夫蹑手蹑脚起身。她从眼缝中看见段嘉许从床底拖出个黑漆木匣,里面整齐摆放着六枚铜钮。月光下,那些铜钮表面的符文正像活物般蠕动,拼凑出六个不同的人名——最后一个正是“段李氏“。
五更时分,李氏逃回娘家,却在妆奁里发现七缕用红绳绑着的头发。最末一缕还带着新鲜的血渍,发梢系着枚生锈的铜钱。院外突然传来货郎的摇铃声,她推开窗,看见三个月前死去的方货郎挑着担子站在晨雾中,担子上挂满一模一样的铜钮。
“夫人忘了取订做的铜扣。“方货郎的嘴裂到耳根,递来一个红布包。布包散开,里面是半片带着牙印的指甲——正是李氏三年前难产时咬断的。
与此同时,段嘉许站在烧焦的槐树下,将第七枚铜钮按进树身的空洞。树洞深处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回声,六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聚来,钻进他后颈的铜钮中。晨光照亮他脚下七重交叠的影子,最清晰的那道影子的手腕上,系着个褪色的红绳结。
城隍庙的晨钟敲到第七下时,整条柳巷的门窗同时渗出鲜血。最早开门的豆腐匠看见段家木匠铺门前积着滩黑水,水里沉着七枚锈迹斑斑的铜钮,排列成北斗七星指向北方——那里,新坟上的泥土正微微颤动。
李氏跌跌撞撞地跑回段家,发现大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双眼正汩汩流血。她推开门,满院茉莉竟在一瞬间全部枯萎,焦黑的花瓣在地上拼出“亥时三刻“四个字。
作坊里传来规律的敲击声。李氏颤抖着扒在窗缝上,看见段嘉许背对窗户,正用刻刀在一块槐木上雕着人脸——那分明是她的容貌。木像的脖颈处已经嵌入了六枚铜钮,只差最后一道凹槽。
“当家的...“李氏刚出声,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小指不知何时少了一截,伤口处却没有血,只有几根红线飘动。
段嘉许缓缓转身,手中的木像突然转动眼珠。李氏这才看清,作坊墙上挂满了人皮灯笼,每盏灯笼上都用金漆画着七星图案。最骇人的是,那些灯笼的穗子,全是用人指骨串成的。
“娘子回来得正好。“段嘉许的声音忽远忽近,后颈的铜钮开始疯狂旋转,“还差最后一片指甲...“
李氏转身要逃,却发现院门变成了巨大的铜钮,表面浮现出七张痛苦的人脸。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面七个排列成北斗形状的棺材。其中六具棺材盖板都在震动,唯有第七具敞开着,里面铺着她常用的那床鸳鸯被。
灰袍老者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三年前你难产时,就该是第七个...“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惊雷。李氏腕间的银镯应声断裂,掉在地上化作一滩水银。水银中升起个模糊的人影,依稀是段嘉许的模样,但眉心嵌着枚发光的铜钮。
“走!“人影一把推开李氏。几乎同时,院中所有铜钮同时炸裂,飞溅的碎片在空中组成一张巨大的符咒。真正的段嘉许从符咒中心跌落,浑身是血地抱住李氏:“快用银簪刺我后颈!“
李氏拔下发簪狠狠刺下。段嘉许后颈的铜钮发出婴儿般的尖啸,喷出腥臭的黑血。黑血落地竟变成无数红绳,将灰袍老者的虚影层层缠住。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老者狞笑着化作青烟,“七星轮转,七世不绝...“
暴雨倾盆而下。当最后一个铜钮在雨水中融化时,李氏发现怀中的段嘉许正在迅速衰老。他的皮肤变得透明,露出下面由红线编织的经络。
“三年前我早该死了。“段嘉许的声音越来越轻,“用傀儡术强留魂魄,才会引来方士的诅咒...“他的身体开始散落成无数红绳,最后只剩一枚铜钱落在李氏掌心。
雨停时,院中的茉莉奇迹般重新绽放。李氏握着铜钱走出大门,看见晨雾中站着七个模糊的人影,最前面的那个转身微笑——赫然是年轻时的段嘉许。人影们对她齐齐拱手,随后化作七缕青烟消散。
正午时分,货郎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新来的年轻货郎在段家门口放下担子,好奇地捡起地上闪闪发亮的东西:“咦,这铜钱怎么是方孔的?“
阳光下,铜钱表面的“永乐通宝“四个字渐渐模糊,最终变成七星形状的凹痕。微风拂过,铜钱在货郎掌心碎成细沙,从指缝间漏下的沙粒,在地上拼出个完整的“终“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