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不信，晚辈亦无法强求。”，陈武阳神色依旧平静，面对老者的狂怒叱骂，并无半分退缩或激动，“皇女的遗骸确在湖心岛，晚辈在她的尸体……”
“闭嘴！老子不听！”，老者捂着耳朵，状若疯癫，“老子一个字都不信！滚！快滚！”
两人一个言之凿凿，一个死也不信，争吵声在冰冷的牢笼内外回荡，谁也说服不了谁。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陈武阳看着牢笼内暴跳如雷、却又难掩眼底深处一丝绝望希冀的老者，心中暗叹，随后不再言语，而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
白布材质普通，呈现出历经岁月沉淀的淡淡月白色。
白布上，浸染着一片片早已凝固、变成深褐色的血迹遗书！
陈武阳小心翼翼地将白布展开，隔着玄冰和牢柱，把正面朝向牢笼内的老者。
就在血帕展开的瞬间，牢笼内，疯魔般嘶吼的老者戛然而止。
老者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目光钉在那块染血的白布之上！
暗红的血迹字体，娟秀中融合的不屈笔锋，每一个转折勾画都流露出属于皇女的神韵！哪怕隔着十几年岁月，哪怕鲜血浸染变得模糊，老者也绝不会认错！
“是她，是她的字迹！”
老者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全部抽空，枯瘦的身体颤抖着爬起来，踉跄地扑到牢柱前，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是真的……是真的……”，老者悲恸喃喃，“她真的在湖心岛，而我与她……就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啊！”
陈武阳见老者真的伤心，稍稍放下芥蒂和警惕，慢慢走进牢笼。
来到跟前后，陈武阳才看到，眼前这一面坚硬的冰层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以供牢笼内空气的流通和与老者的沟通。
陈武阳默默将白布塞进牢笼中。
老者双手颤巍巍地接过，像捧着稀世珍宝，将白布捂在胸口，想要把它融入自己的心中。
老者枯瘦的身躯蜷缩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玄冰，吐出压抑到极致、却又撕心裂肺的恸哭！
“皇女……英儿。”
直到这时候老者才肯叫出皇女的名字。
老者的痛哭在阴冷的地底牢笼中久久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微弱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老者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原本的狂放暴戾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沧桑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布折叠好，珍而重之地贴身藏入破烂衣衫的最里层，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英……皇女的嘱托，你是否完成？”
问题勾起陈武阳对自己身世的猜测，也陈武阳想起“爷爷”一家人对自己的迫害，叹息一声，面露伤感，“没有，陈家人早已经死完，连……连家都荒无人烟了。”
老者也跟着深深叹口气，一手抚摸着心口衣服下的白布，低声笑道：“没关系，人死灯灭，嘱托也……也……哎……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陈武阳可不相信什么天命，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老者，只好默默看着老者像个女人一样继续哭泣。
不久后，老者也觉着自己哭哭啼啼不是个男人，用破烂的衣袖，抹掉脸上的眼泪，嘶哑道：“老夫关野，平生最爱喝酒。酒是穿肠药，也是忘忧汤。”
老者关野自嘲地扯一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钟德文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关野提到钟德文的名字，眼中爆发出刻骨铭心的恨意，咬紧牙关，露出一种被愚弄的羞怒笑容，皮笑肉不笑。
“我们有过命的交情！他邀我为钟家设计建造库房。”
“我主攻阵法，对机关建筑偶有涉猎，念及旧情，呕心沥血，倾尽毕生所学，打造出这座库房重地，甚至不惜耗用二十多年光阴复刻上古阵法制成牢笼……”
关野枯瘦的手猛地拍打身下的地面，嘴里发出“呵呲呵呲”的低声狂笑。
“可结果呢？！哈哈哈！库房建成之日，他假惺惺用好酒设宴庆功，我当他兄弟情深，毫无防备，喝得酩酊大醉！醒来……醒来就发现自己被锁在这里！锁在我自己亲手设计、亲手打造的牢笼之中！”
“哈哈哈……！”
“我关野！一代阵师！自以为聪明绝顶，能复刻出上古阵法，结果呢？结果把自己给关进来了！这一关就是十多年！”
关野仰天惨笑，笑声中充满无尽的悲凉和自嘲，浑浊的泪水再次滑落。
“我恨！我恨钟德文那畜生的阴险毒辣！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瞎了眼！信错了人！把豺狼当兄弟！把砒霜当蜜糖！蠢！蠢到家了！！”
关野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牢笼外的陈武阳，眼神如同燃烧的炭火，带着血泪的教训，一字一句，嘶哑而沉重地说道：“小子！你替玲珑收尸，赠你这宝衣，是她的缘法，也是你的造化。老夫送你一句话……”
关野手指指向陈武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交朋友，要擦亮你的眼！莫要轻易信人！人心远比玄冰更冷！比精铁更硬！”
随着关野激动地拍打地面，动作牵扯破烂的衣襟，一股混合着血腥与深层组织腐败的刺鼻气味，弥散开来！
气味极其霸道，压过牢笼中浓重的酒糟味，直冲陈武阳鼻腔，令陈武阳眉头紧锁，胃部一阵翻搅。
关野看见陈武阳的反应，惨然一笑，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撸起自己早已污秽不堪、几乎与皮肤粘连的破烂袖子。
陈武阳顺着关野的动作望去，瞧见一副毛骨悚然的景象。
关野整条小臂像是被强酸浸泡过一样，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肿胀溃烂的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痤疮！
痤疮大的如铜钱，小的也有黄豆大小，脓血混合着黄绿色的腐液不断从疮口渗出，粘连在破烂的袖子上。
有些疮口甚至可见到森白的臂骨。
甚至骨头上也附着着恶心的暗色斑点。
瘦削的老者，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肉的腐烂疮口边缘微微翻卷，散发出一阵阵更加浓烈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