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公子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老管家看着自家少爷失魂落魄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他跟随孙任雨多年，看着孙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到后来家道中落、心智失常，心里早已是五味杂陈。
老管家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孙公子，顺着孙公子的话劝慰：“老爷说的是，不是陈武阳，陈武阳早死在千岛湖了。”
老管家顿了顿，又轻声开口，用哄孩子的口气提醒道：“老爷，到吃药的时辰啦，咱们回屋吃药吧。”
“我不吃！”，孙公子猛地推开老管家的手，像个受委屈的孩子，大喊大叫，“我没病！我好得很！”
孙公子一边挣扎一边后退，却被老管家死死攥住胳膊。
老管家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语气软弱：“是是是，老爷没病。但这药能安神，老爷喝了舒坦些，好不好？”
老管家半拉半劝地将孙公子拽进屋内，从桌子上的锦盒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就着温水强行喂孙公子服下。
孙公子起初还在扭动反抗，但药丸入喉不过片刻，孙公子眼中的癫狂便渐渐褪去。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恢复几分清明，对老管家道：“你退下吧。”
“老爷……”，老管家不放心，还想要多说些什么，却被孙公子挥了挥手打断。
“我已吃药，无碍了。”，孙公子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下去吧。”
老管家无奈，只好躬身退出院子。
孙公子独自坐在紫檀木凳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那株绯色月季。
花瓣上的水珠早已蒸发，只剩下被阳光晒得微微蜷曲的边缘，像极了他此刻扭曲的心境。
“哐当！”
孙公子猛地扬手，将桌上的青瓷茶杯与药瓶扫落在地。
茶杯碎裂的脆响与药瓶滚动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黑色药丸抛洒一地。
孙公子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恸哭终于冲破喉咙。
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由陈武阳这个名字开始，三年来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浮现脑海。
三年前，他们父子被杨冲门重伤，弥留之际，是回光返照的孙任雨亲手喂孙公子吃下了一颗回春丹。
回春丹，乃是孙任雨耗费小半家产，才从钟家购置而来。
若不是看在孙钟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钟明理绝不会松口。
可活下来，竟比死更难。
孙任雨一死，不仅家族外有人虎视眈眈想要谋夺孙家家产，更有家族内部人员想要颠覆主脉，行那家主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举动。
即使有孙公锦的帮助，孙公子也是独木难支。
伤势刚好，孙公子就强行修炼，导致修道根基尽毁，再次成为废人一个，即使吃再多蜕凡丹也无济于事。
种种事情压在心头，孙公子一下子便崩溃了，最终落下病根，只要有人提及他心中的陈年怨事，就会当即疯癫。
“啊——！”
孙公子揪住自己的头发，状若疯魔。
“到底是不是你！陈武阳！”
孙公子两手抱住脑袋，指缝间露出通红的双眼。
钟家灭门的消息不断在孙公子脑海里回荡，极像父亲当年的临终嘱托。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难道……难道我孙家也要像钟家一样，遭人灭门么？”
………………
柴湖镇。
日头正中。
陈武阳和关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镇东头小旅馆的二楼房间里，正是陈武阳之前曾落脚过的那间。
房间安静，无人居住，陈武阳收起架子床，转身就要开门。
关野自始至终没有问东问西，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脚步轻快地跟上。
二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楼梯板在脚下微微颤动，却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狭小的大堂里，柜台后，一位穿戴蓝布褂子的大姐正趴在账本上打盹。
大姐呼吸均匀，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饼干屑，想来是忍不住垫了垫肚子。
陈武阳和关野放轻脚步，像两道影子般掠过大堂。
擦过柜台时，陈武阳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姐手边放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色字迹早已掉漆，倒和她老实本分的模样十分相衬。
“吱呀——”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夏日的热风钻进来。
二人快步踏出小旅馆，消失在街上拐角处。
门轴的弹簧发出微弱的“咚”声，自动将玻璃门拉回原位。
这声轻响让大姐一个激灵，脑袋从账本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揉着眼睛，指腹蹭过眼角的困意，哑着嗓子招呼：“欢迎光临！”
她一边说着，一边挤出热情的笑，语速飞快地介绍：“小店房间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还有空调呢，热天不闷，冷天不冻……”
话说到一半，大姐放下揉脸的手，定神望向门口。
空荡荡的门口只有燥热的阳光，哪里有半个人影？
“奇了怪了……”
大姐挠了挠头，走到门口探出头左右张望，却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
“莫不是困糊涂了？”
大姐嘟囔着走回柜台，拿起搪瓷杯喝口凉水，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放下搪瓷杯，咽下嘴里的水，匆匆忙忙拎起电话，拨通前两天才记下的号码。
………………
此刻，陈武阳和关野，已经穿过长街，看到了徐家超市的广告牌。
门楣上，“徐家超市”四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却依旧透着股烟火气。
近乡情更怯，近故人心更怯。
陈武阳远远望着那扇门，缓慢站定，心中有些紧张。
“这里有你在意的人？”，关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武阳喉间有些发紧，“一位故人。”
关野顺着陈武阳的目光望向超市紧闭的玻璃门，道：“既然来了，就莫要畏缩，说不定你这故人就等着你呢。”
陈武阳点点头，笑道：“不怕前辈笑话，晚辈之所以要研制延寿丹，不是为了留名青史，而是为了医治这位故人。”
关野眉头一挑，眼睛一睁又恢复，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