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的阳光打在蒙尘的玻璃门上，在略显昏暗的柜台后投下斑驳的光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酱菜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徐春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霜彻底摧折的老树，一头枯乱如秋草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甚是萧索。
他背对着超市门，正缓慢咀嚼着嘴里的饭食，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轻微的、艰难的滚动声。
对面，年轻的妻子夏晓慧，一手端着盛放菜汤的白瓷碗，另一只手握着一只汤勺，舀起半勺清得几乎见底的菜汤，习惯性地凑近唇边，轻柔地吹拂几下，驱散菜汤微乎其微的热气。
夏晓慧目光温柔地望着徐春，直到丈夫终于费力咽下口中那一点点食物，才将勺子稳稳地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来，再喝一口汤，润润嗓子也好。”，夏晓慧低声劝慰。
徐春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布满褶皱的脸微微偏开，躲开近在咫尺的勺子，浑浊的眼珠里透出深深的倦怠，温吞道：“不吃了，实在吃不下。”
夏晓慧温柔的眼神被浓重的悲伤覆盖，随即又燃起一股焦灼。
“不吃怎么行？！”，夏晓慧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恐慌，“你自己算算，这两天，你就喝下去一小碗汤，再这样下去……”
夏晓慧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咽一下，才强忍着继续，“再这样下去，你不会病死，而会被活活饿死啊！徐春！”
夏晓慧心中悲痛，却不敢流出一点眼泪。
徐春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混沌的眼睛望向对面那张年轻、充满生命力的脸庞。
这是徐春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却也成了他心头沉重的负担。
徐春平静说：“死了也好。我死了，你就解脱了，再找个好人家，守着超市过活，往后的日子……”
“往后？”
夏晓慧像是被针刺一样，“哐当”一声将饭碗撴在柜台上，溅出些许汤水，积蓄的悲伤被一股巨大的愤怒所取代，
“什么往后？”，夏晓慧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尖锐而决绝，“徐春！你给我听清楚！你要是死了，我夏晓慧也绝不会独活！”
徐春僵住脸上微弱的笑意，依旧是平平和和、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但掩盖在层层皱纹下的眉眼，却缓慢向下耷拉了一分。
哀莫大于心死。
自从国师一挥袍袖，击碎徐春赖以修行的丹田，三年来，徐春便真是度日如年。
曾经的精壮青年，在短短三年时光的摧残下，迅速干瘪、佝偻，变成眼前行将就木的垂暮模样。
炼狱般的三年里，支撑徐春没有彻底崩溃的，唯有对陈武阳的执念。
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大人能像三年前一样从天而降，解救自己于水火，为自己报仇。
渺茫的希望之火，在半个月前钱进前往大夏矿场途经柴湖镇特意来看他，并带来“陈武阳大人很可能已经从千岛湖回来”的消息时，燃烧得最为旺盛。
在两日前钟明理带人来搜查捉拿陈武阳时，最为灼热。
但短短过去两天时间，这把火就要把徐春烧死了。
一切火源皆有燃料。
徐春的老骨头，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即使两日来只喝了一小碗菜汤，徐春的肚子也饱得要爆炸似的。
徐春知道，自己的寿元已尽，老天爷要收他了。
“可惜没有等到大人……”
徐春喃喃自语，不去看恼怒又悲伤的夏晓慧，吃力扭转身体，转过身，望向门外大街，疲惫不堪。
夏日阳光透过玻璃门钻进店里，照在徐春羸弱的身体上，却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热量，唯有一股股寒冷顺着心窝涌向四肢，逐渐剥夺他仅剩的最后时光。
就在徐春要闭上眼睛之时，模糊的视线中，忽然看见大街上有位时时想念的身影，好像神仙下凡一样，越来越近。
“是大人么？”
徐春呢喃，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闭上了眼睛。
……
“叮咚，欢迎光临徐家超市。”
伴随着超市玻璃门被推开，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响起。
音传入徐春的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水，遥远而模糊。
徐春感觉自己正沉向无底的黑暗深渊，四周是粘稠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声嘶力竭的呼唤在徐春迟钝的脑海中爆炸。
“春哥！春哥！醒醒！快醒醒！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啊！！”
夏晓慧的声音中尽是狂喜。
徐春猛然睁开眼睛。
满是眼屎、像是被胶水粘住的双眼刚努力张开一条缝隙，徐春就隐约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色衣服、腰悬葫芦的年轻少年。
一股狂喜和滔天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徐春心中的堤坝。
“大，大人！”
干裂的喉咙中，一声呼唤还没落下，徐春已是泪流满面。
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他撑起身，想扑过去紧紧抱住那个年轻的少年。
然而，枯瘦如柴的身体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仅仅是睁眼和呼喊，仿佛已经榨干徐春最后的力气和生命，刚刚点燃的生命眼看就要在绝望的灰烬中熄灭。
柜台前，陈武阳看着徐春濒死的模样，心如刀绞。
他强忍着泪水，红着眼眶，没有多余的言语，一步上前，一手抓住徐春皱巴巴的手，另一只手拂过腰间的葫芦。
指尖微光一闪，一枚灰白色的丹药出现在陈武阳掌心。他立即俯身，将丹药推入徐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浓郁的药力瞬间化作一股磅礴而温和的暖流，波涛汹涌的涌进徐春的四肢百骸，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刷着他枯萎的经脉、衰败的脏器、干瘪的骨骼！
徐春在肉眼可见的逆生长！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行将就木、奄奄一息、即将咽气的徐春，就返老还童，再获青春！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有两度再少年！
徐春眼中不再是混沌和绝望，而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重获新生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重新变得年轻有力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和前所未有的健康活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