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的靴底碾碎最后一片枯叶时，灵珠在掌心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他背靠着树皮皲裂的老槐，喉间泛起腥甜——方才瞬移时强行调用混沌空间的力量，已经伤了经脉。

　　但此刻所有痛觉都被识海里翻涌的画面压了下去。

　　灵珠表面的血色纹路突然开始旋转，像一滴血坠入清潭，荡开层层涟漪。

　　罗羽瞳孔骤缩，那些蠕动的黑影竟在他识海深处凝成画面：云蒸霞蔚的山巅之上，一座白玉宫殿巍然矗立，飞檐上的青铜风铃被风吹得轻响，门楣处“秩序殿“三个古篆字泛着星辉，每一笔都像是用天地法则刻就。

　　而台阶前立着的白袍仙人，广袖垂落如瀑，面容却被一层薄雾笼罩，唯见他抬手轻按眉心，一道流光没入虚空——那分明是方才灵珠里“放我出去“的呢喃声！

　　“秩序仙尊...“罗羽下意识念出这个传说中的名字，指尖掐进掌心。

　　他曾在古籍里见过只言片语，说上古时期天地法则混乱，是这位仙尊以自身为引，重铸秩序。

　　可为何这画面会出现在被灰仙污染的灵珠里？

　　“叮——“

　　袖中传讯玉符突然发烫，罗羽反手取出，王瑶的声音裹着市井的喧闹钻出来：“阿羽！

　　我在南域黑市淘到本残卷，里面记着秩序殿的位置！“她的呼吸有些急，背景里还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那老头说这是千年前被封禁的秘典，我用三株千年朱果换的——你等等，苏浅说要跟你说。“

　　下一刻，苏浅清冽的声音接上：“残卷里提到，秩序殿是上古秩序法则的具象化载体，殿中藏着能镇压一切邪祟的'秩序源'。“她顿了顿，罗羽仿佛能看见她指尖轻点案几的模样，“更关键的是，灰仙当年被封印时，有一道残魂逃进了法则缝隙——你手里的灵珠，极可能是连接秩序殿与那道残魂的钥匙。“

　　罗羽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望着掌心仍在发烫的灵珠，突然想起三日前在极北冰渊，灰仙被封印时那声“你会后悔“的冷笑。

　　原来从那时起，这灵珠就不是单纯的战利品，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我需要去秩序殿。“他低声道，喉结滚动，“那里有答案。“

　　“但灵珠里的意识...“王瑶的声音染上担忧。

　　罗羽摸向腰间的青玉佩，混沌空间的法则在指尖流转。

　　他闭了闭眼，将灵珠轻轻托在掌心：“我现在就用空间深处的玄冰台镇压它。

　　那里有我从九重天劫里凝练的雷纹封印，就算它再躁动，也能撑到我找到秩序源。“

　　他转身走进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洼地，积雪下的岩石突然泛起青光——这是他三天前布下的混沌空间入口。

　　当灵珠触及玄冰台的刹那，整座空间都震颤起来。

　　罗羽额角渗出冷汗，双手结出繁复法诀，指尖每点过一道雷纹，就有幽蓝电弧劈在灵珠上。

　　血色纹路疯狂挣扎，却在触及雷纹的瞬间发出刺耳鸣叫，渐渐缩成一团。

　　“再加三重预警符。“苏浅的声音突然在识海里响起——原来她早用秘法将意识投了进来。

　　她的虚影站在玄冰台旁，指尖凝聚起三道金色符文，“一重感知波动，二重意识侵蚀，三重...直接引爆灵珠。“她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如果它真的失控，至少能保住你的命魂。“

　　罗羽的手顿了顿。

　　他望着灵珠上逐渐稳定的血色，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瑶时，她蹲在街角替他挡住追打杂役的鞭子；想起苏浅为他破译古卷时，熬红的眼睛里闪着的光。“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他低笑一声，最后一道法诀落下，玄冰台的雷纹彻底将灵珠包裹成茧。

　　当他踏出混沌空间时，天色已近黄昏。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眉梢，远处传来白须老者的怒骂声，却比之前弱了许多——看来追兵被他引到了相反方向。

　　罗羽摸出一张传讯符，正要通知王瑶汇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猛然转身，却只看见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

　　但空气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幻影的气息？

　　罗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一次幻影出现，是在他被玄冥宗围杀时，它撕了三道杀阵符救他；再上一次，是在他被魔修暗算时，它替他挡了致命一剑。

　　可灰仙说过，幻影是他当年封印时留下的禁制化身，按理说该与他敌对才对。

　　雪粒子打在他的睫毛上，他望着灌木丛后若隐若现的黑影，突然发现那影子的轮廓，竟与灵珠里白袍仙人的衣摆有几分相似。

　　“你...到底是谁？“他轻声问。

　　风卷着雪粒掠过，影子却已消失不见。

　　只有雪地上留下半枚浅淡的脚印，像是用某种法则刻出来的，在他注视下缓缓消散。

　　罗羽握紧腰间的青玉佩，转身朝着残卷里记载的秩序殿方向走去。

　　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而掌心的位置，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灵珠的温度——这次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暖的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前方山坳里传来夜枭的啼鸣，而更远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金光刺破云层，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亮起。

　　暮色漫过山脊时，罗羽的靴底碾过最后一层薄冰。

　　他停在山坳边缘，望着前方那片被雪雾笼罩的遗迹群——断柱斜插雪地，残碑半埋冰中，最深处一座坍塌的拱门还挂着半截褪色的幡，在风里簌簌作响。

　　这与苏浅誊抄的残卷地图分毫不差：“北倚三峰如戟，南有寒潭凝碧，门楣隐现星纹者，乃秩序殿外门。“

　　“呼——“

　　冷风突然卷着雪粒灌进衣领，罗羽反手按住腰间青玉佩，混沌空间的法则在掌心凝成淡青色光雾。

　　他刚要举步，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是幻影。

　　这次它没有隐在灌木丛后，而是立在五步外的雪地上，身影比之前清晰三分：轮廓裹在泛着银纹的黑袍里，面容仍如蒙雾，但喉结滚动的动作却真实得可怕。

　　罗羽的指尖瞬间扣住袖中雷符，却在看清对方腰间玉佩时顿住——那枚雕着衔尾蛇的墨玉，与他在极北冰渊封印灰仙时，从对方识海裂缝里瞥见的禁制核心纹路一模一样。

　　“秩序殿不是你能踏足的地方。“幻影的声音像两块玄铁相击，带着金属摩擦的刺响，“那里藏着比你想象更深的秘密。“

　　罗羽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三日前幻影替他挡下的那道魔修斩魂刀，想起它撕杀阵符时指尖溢出的淡金法则光——与灵珠里白袍仙人广袖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你究竟是谁？“他压下喉间翻涌的疑问，反而向前半步，“灰仙说你是他的禁制化身，但你救过我三次。“

　　幻影的身形突然泛起涟漪，蒙雾的面容下，一双眼睛闪过极淡的金芒：“灰仙的封印术里，掺了秩序仙尊的残念。“它抬起手，指尖触到罗羽眉心，一丝清凉的法则顺着识海蔓延，“我是...被污染的守护者。“

　　话音未落，幻影的身体开始崩解，像被风吹散的星尘。

　　罗羽本能地去抓，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雪地上，那半枚淡金脚印比之前更深，纹路竟与他掌心灵珠的血色痕迹完全重合。

　　“等等！“他对着虚空低喝，回音撞在断柱上，惊起几只寒鸦。

　　没有回应。

　　只有山风卷着幻影消散时残留的檀香，混着积雪融化的清冽，钻进鼻腔。

　　罗羽望着那枚逐渐消失的脚印，忽然想起苏浅昨夜在传讯符里说的话：“灰仙的封印术有两股力量，一股阴毒如腐骨，另一股...像用法则织就的网。“

　　原来那“网“，是秩序仙尊留下的。

　　他握紧青玉佩，混沌空间的玄冰台在识海深处泛起微光——灵珠被雷纹包裹的茧，此刻正渗出极淡的金光。

　　罗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遗迹群。

　　断柱上的星纹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他数到第七根残柱时，终于在雪下摸到半块刻着“外门“二字的青石板。

　　“就是这里。“他蹲下身，指尖在石板缝隙里注入一缕混沌灵气。

　　石板下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积雪簌簌滑落，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洞壁嵌着的夜明珠突然亮起，照出洞底延伸的石阶。

　　罗羽取出三枚阵旗插在洞口四角，结出“三才探禁诀“。

　　阵旗上的朱砂纹路瞬间腾起蓝焰，火苗扭曲成细小的灵蝶，扑进地洞。

　　他盯着阵旗的变化，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降魔剑上——这是王瑶用她的本命灵蝶换的，剑鞘上还留着她刻的“平安“二字。

　　第一只灵蝶飞到第十级台阶时，突然炸成碎片。

　　罗羽的瞳孔微缩，第二只灵蝶却绕过碎片，继续向下。

　　当它触到第三十级台阶时，洞壁突然渗出黑雾，灵蝶的蓝焰瞬间被染成妖异的紫。

　　“是灰仙的污染。“他低声自语，手指在虚空中划出“破邪印“。

　　紫焰灵蝶剧烈震颤，竟穿透黑雾继续下探。

　　直到第四十七级台阶，灵蝶终于触到某种屏障，翅膀上的蓝焰开始有节奏地闪烁——三长两短，这是苏浅教他的“无主禁制“信号。

　　罗羽刚要收阵，识海突然传来剧烈震颤。

　　他踉跄一步，撞在断柱上，掌心的青玉佩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

　　混沌空间里，玄冰台的雷纹正在疯狂崩解，被包裹成茧的灵珠裂出蛛网般的缝隙，每道缝隙都渗出金光，像活物般舔舐着雷纹。

　　“欢迎回来，秩序继承者......“

　　声音从灵珠里涌出，直接撞进识海。

　　罗羽捂住耳朵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断柱上。

　　那声音太熟悉了——与灵珠里白袍仙人抬手时的呢喃，与幻影消散前的金芒，甚至与他修炼混沌诀时识海深处偶尔响起的清越琴音，全部重叠在一起。

　　“秩序继承者......“

　　灵珠的裂缝越来越大，金光中隐约浮现出一道身影：广袖垂落如瀑，眉眼与幻影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清冽的仙韵。

　　罗羽望着那道身影，喉间突然泛起腥甜——不是受伤的痛，而是一种被血脉牵引的热，从心脏开始，顺着每根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想起三岁时被人贩子打断腿，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意识模糊时听见的“别怕“；想起十二岁在杂役房被欺辱，昏过去前看见的那道淡金法则光；想起第一次激活混沌空间时，识海里响起的“该醒了“。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连成线。

　　“难道......“他望着灵珠里的身影，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眉心，“我与秩序仙尊......“

　　传讯玉符突然在袖中发烫。

　　罗羽猛地回神，灵珠的金光瞬间收敛，裂缝重新被雷纹覆盖，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取出玉符，王瑶的声音裹着焦急钻出来：“阿羽！

　　苏浅说灰仙的残魂波动突然变强，你那边——“

　　“我在遗迹入口。“罗羽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望着地洞深处忽明忽暗的夜明珠，又摸了摸仍在发烫的灵珠，“告诉苏浅，准备好'破界丹'。“

　　玉符里传来苏浅抽气的声音：“你该不会——“

　　“我要下去。“罗羽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洞壁上若隐若现的星纹，“不管秩序殿藏着什么秘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有至尊骨跳动的热，与灵珠的震颤同频，“我总该自己看看。“

　　他挂断传讯符，抽出降魔剑。

　　剑刃出鞘的清鸣惊飞了最后几只寒鸦，暮色中，地洞深处的夜明珠突然全部亮起，将石阶照得如同铺了一层流动的金纱。

　　罗羽踩上第一级台阶时，掌心的灵珠再次震颤，这次的温度不再灼人，反而像有人隔着岁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洞外，那枚幻影留下的淡金脚印彻底消散前，最后闪过一道微光——与罗羽眉心刚刚浮现的淡金纹路，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