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皓正躺在草坪上发呆。

　　雨噼里啪啦打在塑胶跑道上，操场上白茫茫一片。

　　刚才还是晴天朗日，可眼看着铅色的云层从东南方推过来，天空在几分钟里黑了下去。跟着一声暴雷，成千上万吨水向着大地坠落，像是天空里的水库开了闸门。

　　他仰起头，任由无数水珠砸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刺着皮肤，记忆翻江倒海般涌现出来——

　　蓝光与黑雾在舞台中央轰然相撞，空气里炸开刺耳的嗡鸣，台下的社员们纷纷后仰，被两股对冲的强横力量逼得睁不开眼。

　　沈皓正的瞳孔里燃着滔天怒火，操控着无情铁拳朝林凯猛砸，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风的巨响，像是要把这方舞台彻底砸穿。

　　而林凯站在黑雾中央，神情淡漠得像个看客。他的替身稳稳伫立在身前，暗褐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鳄鱼首微微转动，幽绿的眼窝死死锁定扑来的拳影。

　　就在无情铁拳的拳锋即将擦过鳞片的瞬间，那凶兽身前的空气突然剧烈扭曲，一个漆黑的漩涡凭空浮现，边缘的黑雾疯狂旋绕，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

　　金蓝色的拳影狠狠砸进黑洞，没有半点声响，竟像石沉大海般消失无踪。下一秒，舞台另一侧的空气再次扭曲，同一个黑洞骤然张开，无情铁拳的臂膀从里面猛冲而出，却只重重击打在空荡的空气里，震得周遭的光影都微微晃动。

　　“怎么可能？！”沈皓正失声低吼，眼底满是错愕。

　　黄天霸召唤出石中圣剑，剑锋上亮起起淡金色的光芒，读取设定能力发动，他的脸色骤然剧变，声音里裹着掩饰不住的震惊：“替身「深渊鏖魔」，能力是生成空间黑洞，能通过黑洞穿梭空间！”

　　时间不出，空间为王。这空间黑洞，乃是替身能力里最顶尖的存在。

　　沈皓正红了眼，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肯认输，他操控着无情铁拳接连挥出，金蓝色的拳影在舞台上炸开，一拳比一拳迅猛，可无论他的拳有多快，深渊鏖魔身前总会及时浮现出黑洞，将所有攻击尽数吞噬，连一片鳞片都碰不到。

　　“沈皓正，你就这点本事吗？”林凯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冰冷又刺耳，“身为一个演员，你连基本功都没练好，还做什么社长！”

　　话音未落，深渊鏖魔身前的黑洞骤然扩大，黑雾疯狂涌入，那凶兽庞大的身影竟缓缓融入黑洞，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皓正心头一紧，赶忙召回无情铁拳护住周身，警惕地扫视着整个舞台，可下一秒，他身后的空间突然剧烈扭曲，黑洞骤然张开，「深渊鏖魔」裹挟着一股腥风从里面猛冲而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皓正根本来不及反应。那狰狞的鳄鱼首猛地张开，森白的獠牙狠狠咬住了无情铁拳的拳腕，尖锐的牙齿洞穿了金蓝色的炫光，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啊——！”沈皓正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想要操控无情铁拳挣脱，可深渊鏖魔的獠牙咬得死死的，根本无法挣脱。紧接着，深渊鏖魔握着锯齿弯刀的右臂猛地扬起，刀身泛着寒芒，狠狠劈在无情铁拳的胸口。

　　“咔嚓——！”

　　一声脆响炸开，无情铁拳身形震颤，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里。替身与本体相连，无情铁拳的溃散给沈皓正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剧痛，他身体晃了晃，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他看到林凯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他看到台下的社员们，有人震惊，有人担忧，有人茫然，还有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看到黄天霸和袁老板想要冲上台，却被刘通死死按在座位上，刘通的眼底满是无奈。他还看到王十二缓缓站起身，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林凯拿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嘉量大会堂：“沈皓正刚愎自用，演技不精，不配执掌子午！从今天起，我林凯，才是子午剧社真正的社长！现在，将沈皓正废除替身，逐出子午！”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皓正仅存的意识。他的视线彻底模糊，眼前的光影渐渐消失，身体重重地倒在舞台的地板上，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意识回笼时，是刺骨的冷。

　　沈皓正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他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重装过，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渍，混着雨水，黏腻得难受。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和哗哗的雨声，

　　像是曲终人散。

　　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又重重跌回地上。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嘉量大会堂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

　　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水，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他躺在冰冷的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脑海里像放电影般闪过过往的画面——接任社长时的意气风发，废除元老会时的独断专行，指导排练时的严苛傲慢，对林凯的毫无防备，对黄天霸提醒的不以为然……

　　一幕幕，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可笑，他以为自己能撑起子午的天，以为自己的能力足以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午，可到头来，却只是被自负蒙蔽了双眼，输得一败涂地。

　　雨水越下越大，汇成水流，顺着草坪的沟壑淌走，就在他失神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脚边的一抹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狗，卷缩在草坪的角落，浑身的毛被雨水粘在身上，瑟瑟发抖，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惶恐与无助，像极了此刻的自己，都是无家可归的丧家败犬。

　　沈皓正怔怔地看着那只小狗，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刚想抬手碰一碰它，一把绿色的雨伞突然出现在小狗上方，挡住了倾盆的雨水。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抱起那只小狗，将它护在怀里，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着小狗身上的雨水。女孩的脸蛋红扑扑的，眉眼清秀，带着可爱的少年感。沈皓正记得她，她是子午的大一新生郭文倩。他眼里闪过了一丝近乎渴求的期许，她会是来安慰自己的吗？

　　可郭文倩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她撑着伞，抱着怀里的小狗，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消失在雨幕里。

　　沈皓正的心头更冷了，连一个大一的新生都不愿与他这个“前社长”有半点牵扯，他终究是成了子午的弃子。

　　小彬……我还有小彬。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早已被雨水打湿，沾着泥点，他费力地解锁，手指抖得厉害，刚想点开孙小彬的聊天框，一条短信却弹了出来，发件人是那个他刻在心底的名字。

　　他指尖颤抖着点开，短信的内容很短，却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阿正，对不起，我家酒店的生意出了变故，爸妈逼我回去和别的家族联姻，我没有选择。本来想亲口跟你说，怕影响你审戏。不用为我担心，照顾好自己，我们，再也不见。」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般刺进眼底，沈皓正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摔在草地上，屏幕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雨水疯狂地砸在他的身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在摔碎的手机屏幕上。沈皓正突然撑着地面坐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对着倾盆的大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嘶吼里夹杂着痛苦、懊悔、不甘、绝望，在空旷的雨里回荡，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而在操场的尽头，郭文倩撑着伞，怀里抱着那只小狗，在她的身后，一道虚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有着绿色短发的二次元虚拟主播，眉眼精致。她望向沈皓正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虚拟主播的指尖轻轻划过空气，雨势似乎又大了几分，她声音轻柔，像雨滴般落在风里：

　　“沈先生，我送你的这场雨，有没有浇灭你那滚烫的骄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