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秋意浸着微凉的风,卷过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的广场,红布搭成的简易舞台上,七月话剧社露天演出正落尾声,繁漪那声歇斯底里的呐喊落定,幕布缓缓拉上,演员们躬身谢幕,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裹着秋日的萧瑟,算不上热烈,却也给足了场面。
人群正慢慢散去,一道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灯光,该偏暖色却用了冷色调,失败!”
“舞美,桌椅摆放碍手碍脚,演员转身都费劲,失败!”
“音效,背景音乐忽高忽低,情绪衔接全断了,失败!”
“演员,表演浮于表面,连心念一动身即动都做不到,失败!”
“最离谱的就是导演,技巧有余,情感全无,从头到尾没用心揣摩故事,只会照本宣科,失败中的失败!”
如此毫不留情的评价,瞬间让嘈杂的广场静了下来。舞台上的演员们脸色铁青,台下的观众纷纷侧目,目光聚焦在声音的源头——那是个灰头土脸的邋遢男子,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头发乱得像鸡窝,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浑身散发着一股异味,活脱脱一个街边的流浪汉。
观众的嗤笑声此起彼伏:“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点评人家话剧社的戏?”“怕不是脑子坏掉了吧,装什么专业人士。”“穿成这样,怕不是连剧场门都没进过。”
这时,一道身影从台上快步走下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声音刻意扬高:“哎呦喂,这不是子午剧社的沈皓正社长吗?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七月话剧社来了,欢迎沈社长莅临指导!”
此人正是七月话剧社的副社长周明轩。他的话像一颗炸雷,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了锅。沈皓正这三个字,在杭城高校戏剧圈里也曾是响当当的名号,只是近来传出了风声,这位子午的年轻社长,好像栽了大跟头。
“沈社长,您这堂堂子午剧社社长,怎么混成这副样子了?”周明轩绕着沈皓正慢悠悠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的模样,话锋陡然一转,“我听说,您不光丢了社长的位置,还被逐出子午,难道是真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嘲笑声更甚,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沈皓正身上。
周明轩听着观众们的议论,心底快意翻涌。当初他带着社员去子午学习,沈皓正那副傲慢的模样,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如今沈皓正落到这般田地,正是他报仇的好时候。
他缓缓后退一步,周身泛起淡淡的银辉,一道人形替身从光影里缓缓浮现——身着素色戏服,手持一把乌木折扇,扇骨泛着冷冽的银光,正是他的替身「业余伶人」。
“沈皓正,当初你辱我七月话剧社,今日,也该让你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话音未落,「业余伶人」便挥着折扇朝沈皓正猛劈而去,扇骨重重砸在他的背上,沈皓正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在水泥地上。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想召唤无情铁拳,可那道陪伴他许久的身影,终究没有浮现。
业余伶人的折扇砸在他的背上、腿上、胳膊上,沈皓正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上很快添了道道淤青,狼狈不堪。
普通人眼里看不见替身,只能看到一个在地上打滚的疯子。笑声、嘲讽声、议论声,像潮水般将沈皓正淹没,堵得他喘不过气。
“你看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怕是被退社后精神出问题了吧。”
“在地上滚来滚去,难道是想改行做滑稽演员?”
“真是把子午的脸丢进了!”
沈皓正蜷缩在地上,身上的疼痛钻心刺骨,可心里的痛却更加难熬。他任由身体在水泥地上摩擦,任由那些刺耳的话语钻进耳朵,他突然笑了起来。
也好,就这样被打死的话,还不赖。输了子午,丢了小彬,不如就这样结束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业余伶人的攻击落在身上,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耳边的喧闹也慢慢远去。
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住手!”
周明轩的动作骤然停住,他连忙收回替身,快步走到一旁,躬身站在那道声音的主人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沈皓正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成一片。只看见一道倩影走到面前,秋日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肩头,镀上一层绒绒的光晕,看不清眉眼,只觉得那道身影像一株在风里静静立着的晚樱,纤细却带着韧劲。
“你没事儿吧?”女声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
温柔的关切让撑了太久的弦终于崩断,沈皓正眼前的光影卷成漆黑的漩涡,耳边的声音也跟着沉下去。眼前一黑,彻底坠入了无边的沉寂。
他再次醒来时,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檀香,耳边没有了广场的喧闹,也没有了钻心的疼痛,只有轻柔的台词声飘在空气里。
沈皓正缓缓睁开眼,撞进眼里的是排练室的顶灯,光线柔和得像裹了层绒。他躺在一张旧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伤口被仔细处理过,贴着创可贴。
这间排练室比子午的小得多,却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纸张和旧戏服的味道,是他熟悉的属于舞台的气味。
台词声像流水般淌过来,他循着声音望过去,排练室的光里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衬得身形纤细清瘦,像株刚抽条的白茉莉。头上那顶红色小绒帽是唯一的亮色,绒面软得像云,边角坠着细细的白流苏,走动时轻轻晃,红得热烈又温柔,像冬日里攥在手心的暖火,撞在一身素白上,美得干净又扎眼。
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发丝软得像浸过江南的烟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衬得肌肤莹白细腻,是那种不见日光的清透瓷白,连血管都淡得像青线。眉眼生得极干净,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浅黑的,像盛在清水里的墨,安静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软,可一开口念台词,眼底便漾开细碎的光,是独属于演员的灵动。
她排练的片段的正是子午小剧场演过的《美丽星期日》。她的台词功底算不上顶尖,偶尔会吞词,气息也不算稳,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因她而软下来,慢下来。
沈皓正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空荡的排练室里,认真地对着空气轻声诉说。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无边无际的绝望,仿佛都在这几句生涩的台词里,渐渐被抚平。
他嘴唇翕动,喃喃自语:“演得真好……”
听到他这边的动静,台词声戛然而止。她转过身,看见沈皓正醒了过来,脸上漾开一层笑意,像春风揉碎了湖面的光。她走到沙发边,微微俯身,朝他伸出手。
“你好。”她的声音软得像揉过的棉花,裹着暖融融的笑意,“我是七月话剧社社长,尚雅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