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街上的人们总是这样行色匆匆。

　　原先对于这座城市，巴明是很有好感的，但是现在在他的眼中，整座东京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魔窟。

　　虽然说龙之翼本身也不是什么好鸟，但是对比猛鬼众这一大帮子人而言他们简直就像是圣人一样。

　　那位将军简直就是个疯狂科学家加上野心家的究极统合体，他带着巴明参观了猛鬼众的活体实验和死侍豢养所——这里的某些地方甚至连“龙王”都没有来过。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位“将军”满不在乎地向他介绍，有些猛鬼众的成员如果在据点内变为了死侍的话，那么他们就会被直接抓捕然后送到这里进行研究。

　　也就是说，这一大缸子面目狰狞丑陋的怪物，其中可能有很多都是他们自己人，甚至有可能是他们的战友之类的……

　　巴明甩了甩头，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那个画面。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人类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利用自己的同伴，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天气其实有点怪，巴明睁开眼睛抬头望望天空，揉了揉眼睛，他记得东京的天气其实没有这么多雨来着，这么长时间以来已经连续下了很多天的雨。

　　他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随着几声简短的通话声，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对方态度如何，巴明？”

　　巴明深吸了两口气，又缓缓吐出，低声说道：“对方同意我们的要求，但是他们很快就要开始行动……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加入导致他们临时决定提前动作，但是以这样的情况来看，我们必须尽快提升他们的实力……”

　　沉默了一两秒钟，巴明开口说道：“对方掌握了一种比较原始的进化药，虽然可以提升战力，但是这个方向并不正确，我申请向他们提供“尘世君王”计划产物。”

　　电话对面的人显然也陷入了沉思，一时间车内安静地只能听见雨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被水滴分解成无数个光斑，像是阳光下的泡泡。

　　“允许。”对面的人回复道，“我们只要夜之食原，你发回的报告我已经看过，无论是白皇帝复活、不完整复活、被人操控亦或是被杀死，这与我们的目的都无关，只不过是会影响一些细节，这都无关紧要。”

　　“是。”巴明说，紧接着，电话被挂断。

　　……

　　β层。

　　女孩很认真地盯着屏幕，另一个女孩在她身边也很认真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街霸，春丽和隆仍然在互相试探。

　　敲门声响起，两个女孩都放下了手柄，世津子起身去开门。

　　“要用午餐了，小姐。”门外的女声清亮悦耳，手上的动作也并无差错。

　　绘梨衣仍然住在β层，她倒是也无所谓，毕竟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到路明非身边，但是毕竟路明非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可能天天缠着他。

　　但是好在这么多年的禁闭生活让她也逐渐习惯了这样，有世津子陪伴也不觉得太无聊。

　　“我从未见过你。”世津子的声音忽然传来，绘梨衣的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了门口。

　　世津子伸手将餐盘接过，后退了两步，这是个相当警惕的姿态。

　　那个侍女站起身，抬起了头。

　　女孩身边的镜子忽然波动了一下，世津子已经缓缓退到了警铃旁边，随时准备呼叫支援……虽然如果连她们都被轻易拿下，呼叫不呼叫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诶！”一个不合时宜的男声忽然出现，绘梨衣转头看去，镜子里面没有倒映出她的样子，而是一个挂着笑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的男子。

　　“哥几个要遭殃了还在这玩游戏呢？”那男人撇了撇嘴。

　　绘梨衣反应了过来，抓起笔刷刷写完了字给世津子看。

　　“他们不是敌人，不要惊动外面的人，特别是哥哥。”

　　“是。”世津子也只能放松了下来，她是上杉家的家臣，家主发话就算她觉得不妥也只能听从。

　　那男子冲门外的侍女点了点头，那女人才站起了身，身上的衣服就在世津子震惊的目光下缓缓变成了一身冰蓝色的裙子。

　　她眼睛眨都不眨直接从世津子身体之中穿了过去。

　　世津子感觉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

　　她觉得这个世界肯定是疯了，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她刚刚还看见这个女人手里托着个盘子在门外，但是紧接着就跟幽灵一样穿过了她的身体。

　　甩了甩头，她立即关好了门，顺便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不远处的医务室中工作人员还是那样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就好像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曹元景坐在了女孩旁边，伸手指了指镜子，“她还要等一下才能降临到现世……毕竟严格来说她也不算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需要对抗一些规则。”

　　女孩点了点头，然后冲世津子招了招手示意她陪自己玩完这一盘。

　　世津子坐到女孩另一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记得自己的任务，她是来给上杉家主当保镖的，但是现在雇主都不觉得他们是威胁……那也只能这样了呗。

　　没过几分钟，世津子就因为心绪不宁被女孩轻松打空了血条，就在她松了一口气要放下手柄的时候，旁边忽然伸出了一双手。

　　她想也没想就把手柄交给了对方，她得当好一个保镖在有陌生人情况下保护雇主的安全。

　　但是紧接着她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而且是十分得有十二分不对劲，刚刚眼角余光里怎么好像看见了……家主平常穿的那身巫女服？！

　　世津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瞬间对上了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那双眼睛她很熟悉，但只不过是玫瑰红的瞳孔。

　　而眼前的这位，是银白色的。

　　而且感觉也很不一样。

　　自家小姐就像是温润的潭水一样，无论怎样她都不会不高兴，待她就和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一样，但是眼前这位的感觉就像是北极的冰海，冷冽而无情，像是位于云端上的天神一样冷冷地审视着脚下的人类。

　　世津子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起身让开了位置，她不知道这三个人的来历，但是她知道这三个人一定不好惹，特别是这位小姐的“姐妹”。

　　曹元景在一边看着女孩坐下陪着绘梨衣开了一把游戏，有些无聊地撇了撇嘴，眼睛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世津子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打量的目光，世津子转头看向了这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

　　这个家伙给她的感觉很奇怪，明明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什么危险的气息，这家伙倒是混血种，只不过是血统不是很浓厚的那一类，可能就算是卡塞尔学院里也都是属于食物链最底层的那一批。

　　但是这个家伙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坐在这里，就给她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要是曹元景知道她的想法估计会直接绷不住笑出来。

　　如芒在背？如芒在背就对了。

　　在世津子看不见的地方，曹元景的复合炼金矩阵已经完全笼罩了β层，在这个术式展开之后，整个β层已经事实上被和现实世界剥离开来。

　　至于他为什么敢在蛇岐八家的核心区域这么干，最大的一个原因是曹元景根本没有感觉到整个蛇岐八家从上到下有什么炼金大师出现过的痕迹，这样一个出现过堪比君王的混血种的家族，对于炼金术的理解倒是出乎意料地落后，甚至简直就像是没人学过一样。

　　卡塞尔学院不教他们？

　　“炼金术和炼金科技是两回事。”常曦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突然响了起来。

　　“？”曹元景挠了挠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现在的混血种大多数依靠的都是加装了炼金铭文的炼金武器，这样的发展其实已经和最早的炼金术已经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所以他没法理解倒是正常的。

　　忽然，他抬头望向了墙壁，像是穿透了墙壁和什么人对视一样。

　　“怎么了？有人察觉到了？”

　　“没错，但是对方只是在观望……而且没有任何要过来揭穿我的意思。”

　　“什么人？”

　　“嗯……在山里，感觉……嗯？这个地方……感觉有点像桃花源的结构，更类似于，那种避世之地。”

　　“日本的阴阳师？”

　　“阴阳师也会炼金术？”

　　“世界上大部分的超凡力量本质上都是同源，即使是分支如果登峰造极，一样是堪比君王的力量。”

　　“哦……原来是这样。”

　　两人谈话间，游戏已经分出了胜负，银白色头发的女孩放下了手柄，转头看向了身旁有些懵懂的女孩。

　　绘梨衣想了想，抓起了笔和板子想要写些什么，却被眼前的女子抓住了手腕，“这里可以说话。”

　　她的声音很好听，世津子凝视着她的背影，像是一个雕塑一样站在一边，她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虽然长得和小姐一样，甚至声音也许也一样，但是她们就像是两个人一样。

　　可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气质，很多时候，能决定人和人之间不同的不止是记忆和性格，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甚至于同一个人和十年前的他很可能就算是站在一起，也会被人觉得是两个人。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绘梨衣试探着开口，她其实有些惊讶，因为这一次她出口不是龙文，而是日语，甚至没有每一次那种拼尽全力压制才能说出句子的压力。

　　“严格来说不是。”银发女孩说，“但我确实是你，你也确实是我。”

　　这话对绘梨衣来说可能还是有些复杂，所以她的眼神之中还是出现了一丝的困惑，“可是我不记得我曾经有过银色的头发，那你是未来的我吗？”

　　“我是真正的你，”女孩说，她顿了顿，“但并不是完整的我。”

　　“那未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你为什么会和路明非分开，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我不能说。”女孩的眼神中终于染上了一丝忧伤，“这世间的万物都有其规律，一切都是按照既定的命运来进行，这是这个世界出现之初就被确定的，就像天空中的群星就算被击落、摧毁，未来在相同的位置也会出现一颗一样的星球，群星必然会回归轨道，未来必然会走向既定的结局，这是不论我，或者是什么君王们都永远无法改变的事情。”

　　“那既然如此，你来找我，又能改变什么呢？”绘梨衣问，“为什么你最后会死去？我也会死去吗？”

　　“那时候的我并不清楚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我的世界只有这间屋子和游戏机，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他……但是很遗憾，命运就是这样，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一股叫做怨恨的执念出现，所以我才能够来到这里。”女孩顿了顿，“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会说这一次，你一定要记住，在不远的未来，你也许就会面临一些事情，如果你能想清楚，也许可以避免，如果你没想清楚……那终究也只不过是逃不过命运。”

　　世津子身体紧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女孩跪坐在那里，就像是神灵降下审判一样，一字一句，根本让人产生不了任何反抗的意志，她就像是“审判”本身一样，是绝对公平的天平，不偏不倚。

　　她不由得看了看一边的两个人，那个穿着冰蓝色长裙的女人就像是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一样，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世津子又看了看那个男的，曹元景好像是发现了她的目光，突然回头也看了看她，咧开了一个笑脸：“哦哦，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曹元景，这位是我朋友，叫常曦……啊，你是日本人吧？不好意思……好久没说日语了，等一下……”

　　世津子愣了一下，余光扫视了一下相对而坐就像是两道风景线的女孩们，确认这点小插曲没有打扰到他们之后，用中文说道：“没关系的曹……先生？我叫上杉世津子，是上杉家的家臣。”

　　“哦哦，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认识你。”曹元景连忙说道，“我靠没想到你会说中文，真是美貌与智慧并存。”说着还冲世津子伸出了手。

　　虽然觉得很无厘头，但是世津子还是和他握了握手，以示尊重。

　　能跟在那位“神女”身边的，应该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应该吧。世津子如是想着。

　　气氛有点怪，一边在严肃地说着要拯救地球之类的高大上话题，另一边就像是大学生新生聚会一样轻松快活，简直就像是在两个世界一样。

　　银发女孩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冷澈的眸子盯着女孩玫红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世界既然有规则，那么规则就一定有制定者，这世间所有生灵都是在这框架内不断繁衍生息，所谓的命运不可改变，是因为我们都被秩序所束缚，我们的权柄来源于规则，这也是因此我们无法反抗的原因。但是我们不行，那么也许有人可以，我的出现，你的未来都是受那个可以跳出规则的人的影响，我们所见、所感、所知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模糊的可能——我也不清楚他究竟要做什么，如果我现在就告诉你曾发生在我身上的未来，那么我就会被这里所排斥，但不论如何，总归这里和从前不同，从前的历史一览无余，这里的历史仍充满迷雾。”

　　她顿了顿，“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就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这里的血统，来源于白皇帝，白皇帝将从她的坟墓中爬出，无论发生什么，白皇帝和黑皇帝都会从沉眠之地苏醒，再次回归世界。”

　　“而现在，有人想要提前这个进程，所以我不得不降临于此，修正所有的错误，让一切都跟随正确的轨道，直到世界的尽头。”

　　“无论如何，白皇帝的王位都是高不可攀的，任何敢于篡夺白皇帝权位的生命都会被白皇帝所吞噬，在感知到其精神的那一刻，白皇帝的侵蚀就已经开始，你的记忆将成为白皇帝记忆的一部分，也正是因为如此，生命与白皇帝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差别，他就是白皇帝，白皇帝就是他。”

　　“等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女孩转头看去，是曹元景在一边举起了手，看起来就像是个等待老师解答问题的学生一样，“我的意思是，什么叫“感知到”他的那一瞬间就被夺舍了？你的意思是……那时候他把那玩意挖出来就已经？”

　　女孩点了点头，“白皇帝……或者说根本不存在白皇帝，任何生命所能记住最深刻的情感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仇恨，另一种是对某种事物的执念。”

　　“正是因为如此，作为那里执念最深的生命，在接触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处于混沌之中，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是白皇帝留给他最后的仁慈……他以为自己成为了白皇帝，实际上只是孵化的养料而已。”

　　曹元景收敛了笑容，面容终于变得冷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坐姿，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忽然，女孩的手被人握住，她回头，正对上了那一双玫红的眸子。

　　“所以，路明非会有危险吗？他会不会需要我？我不在他身边他会害怕吗？”

　　就是这样一瞬间，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记住了多少，她有些恍惚了起来，看着那双交握着的手，她沉默了好久。

　　最后，她轻轻抱住了女孩。

　　“你是他最珍视的东西，是……神的私心啊。”

　　声音很轻，轻到就像是一根发丝落在了地上，像是一声穿越了时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