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凌没有立刻回答。
绛重要吗?自己究竟把绛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客观来分析,这个世界上除了长凌自己之外众生平等,所有人都在外围,呈无数个环形。
对长凌而言,路人在一圈,IE的AI和人类同事在同一圈,普通朋友在一圈,炸毛、向也、A和B在一圈,高明,江朔,父母等这些有血缘关系的在一圈,数字和茶在一圈。
还有…
她无法定位的绛和叔爻。
叔爻的存在太特殊了,让长凌完全没办法给她任何定性标签。但是绛的位置长凌心里是有坐标点的。
按照长凌原本的逻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人都有对应的距离。
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对谁说什么话、该保持多少距离、该付出多少信任。
长凌没有试着把绛放进那些圈子里,绛自己就是一个圈。
绛重要吗?长凌在心里把这个问句翻来覆去地拆解。
绛能进入库尔洛马(虽然长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但是让绛睡自己床,住在自己家里,这些都是主观的,长凌很愿意,自少她的生物本质上没有排斥绛这另一个生物。
长凌认为自己主观上对绛的感情是复杂的。
长凌不需要绛给她带来任何物质层面的东西,原生家庭给长凌打了个很好的底,高明和IE更是在长凌成长时期让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接触世界。
长凌现在当市场部部长的生活除了偶尔有些乏味,其他什么也不缺。该上班就上班,下班了就打游戏或者好好休息。
长凌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外面的世界好像渐渐失去了兴趣。
绛的出现,给她自觉无聊无味的封闭生活带来了一些变化,一些新的可能。
长凌认为绛是一个具有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能力的个体,她的底色并不像自己见过的大多数人类那样残缺。
绛本身就已经很强大了,她也有很多伤痛,但可以很细腻地处理得当。
而且绛所做的事情说的话长凌也都看在眼里,最重要的是绛是愿意并实践着为长凌做出改变的。她会试着学会和习惯长凌的生活状态,语言模式,行为逻辑。
最让长凌觉得和绛在一起很舒服的是,她和绛本质上是同一类复杂体,她们都更在意自我的生活,不喜欢竞争环境。
可能是因为活着时间太长,长凌能感觉到绛比自己更有思考深度,考虑事情也会更全面一些。
刚进入时魔界绛自己走的事情长凌生气归生气,但她并非不赞成绛的做法,毕竟深渊那种地方长凌要是知道了想跟去也是找死。
上次因为缚绒进入妖界,虽然长凌不记得自己为何带着复杂的情绪面对突然出现的绛,但长凌很清楚自己本质上绝对不讨厌绛。
甚至绛在妖林里出现时,再次见到她,长凌竟然察觉到自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委屈感参杂在愤恨里。
这种感觉像是对方和自己都做错了,但是善于逃避的长凌当时还无法直面自己在情感中的错误,就这样贯彻僵持的态度。
但绛不是愿意沉默的一方,有想法她就要提出,有问题她就要解决,她不能忍受隔夜仇,而且为了缓和关系她可以自然大方地放下面子来跟长凌求和。
这些思考和想法在长凌脑子里盘旋,最后她得出:
绛很重要,但是现在的小狐狸绛没感觉到,或者就像绛自己说的,她需要更多,她想要更多,她得更重要。
长凌付出的还不够。
2
绛还在等她回答,长凌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说一句能让这只小狐狸从她颈窝里抬起头,不再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的话。
但长凌从小到大学会的都是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完成任务、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优判断。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对一只趴在自己胸口,鼻尖贴着自己皮肤的小狐狸说“你很重要”。
长凌最后选择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小狐狸毛茸茸的额头上。毛很软,很温暖,她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小狐狸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长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一小片的触感,在心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个一个地翻了出来。
她确定绛很重要,她只是在想该怎么让绛知道。
长凌收紧了手臂,把小狐狸往怀里拢了拢,“好。”
小狐狸绛的耳朵动了一下,从长凌的颈窝里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长凌。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蕴含着一种等了很久,听到答案之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
长凌看着绛,没有躲开,“还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吗?”
小狐狸绛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绛没有别的要问了,长凌这个答案她已经很满意了。
天快亮了,光慢慢渗透在大地上,把黑煞城的街道照成一片灰白。
长凌见也没必要再回宫殿里,便抱着绛直接朝元禾家的方向走去。
3
元禾家的门没有关。
长凌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是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夹杂着竹片相碰的细碎声响。
元禾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
“门不是关着吗?”
长凌没回答,走进院子,在藤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小狐狸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在她脚边,盯着元禾的背影。
元禾把一摞晒干的草叶从药架下层抽出来,掸了掸灰,转过身。她的目光先落在长凌脸上,然后落在那团白毛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那是什么?”元禾把草叶放在桌上,坐下来,动作很慢。
“九尾狐。”长凌说,“绛。”
元禾又看了一眼那团白毛,小狐狸也看着她。
元禾嘴角动了一下,“哟,这个大妖为了你竟然愿意变这么小。”
长凌被元禾这话整的哑口无言。
元禾没再说什么,把桌上的茶盘推到一边,给那摞干草叶腾出地方。她从草叶里抽出一根枯黄的枝条,在手里折成几段,丢进旁边的陶罐里。
长凌只是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了。
颜昱站在门口,谢萦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外套上还沾着魔界夜晚的冷意,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颜昱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落在长凌身上,确认她没事,然后看向元禾,“打扰了。”
元禾没应,把陶罐里的碎枝条倒出来,重新折,重新放。
谢萦站在颜昱身侧,看了长凌脚边的小狐狸一眼。小狐狸绛立刻把目光移开了,尾巴在身侧轻轻扫了一下。
很快江朔也走进院子,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看到长凌,把枯枝丢在墙角,自己则抱胸站在一角。
江朔来这里就是当保安的,顺带听听看这个老太婆讲的东西对自己会不会有用。
元禾从药架下面又翻出几样东西——一把干枯的根茎,几片发黄的叶子,还有一块被虫蛀过的树皮。
她把它们摊在桌上,用手拨弄着,像在分类,又像在检查。
长凌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那几个人还没到?”
元禾手上的动作没停,“快了。”
就在元禾的话刚说完,顾城便出现在院子中间,桑池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木杖,栎依旧没有出来,估计还在躲绛。
宋惜尘跟在桑池身后几步的距离。
舟行则站在院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顾城的背影。
顾城的左手掌心那块融进皮肉的玠玞发着微弱的光,他盯着那块石头已经盯了不知道多久了,它没有变得更亮,也没有变得更暗,就那样亮着。
“你盯它,它也不会变。”元禾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急不慢的语气,“你知道什么是灵力吗?”
顾城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灵力是你自己的身体在和世界对话。”
“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血液流动的速度,这些都是灵力。你调动灵力,是把你自己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叫醒。”
元禾朝顾城一步步走来,“玠玞为什么认你?不是因为你灵力强,是因为你有能让它甘愿认主的特性,虽然我目前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顾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该怎么做?”
元禾没有回答顾城,又看了一眼宋惜尘,“你们的玠玞原本是一样的东西,但它们也许在长时间的分离中形成了独立的器魂。我能做的,也只是把你们领到路口,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摸索。”
见二人没有反应,元禾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的,不太耐烦,“还在磨蹭什么?”
元禾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两个毛边的蒲团。
顾城和宋惜尘走到蒲团前,站着,没有坐。
元禾抬手指了指蒲团,“坐吧,站着那么高,我脖子疼。”
两个人坐下来,蒲团很硬,坐在上面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透过垫子渗上来。
元禾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她把这块玉牌放在顾城和宋惜尘之间的地上,两个人都看着它。
“玠玞不是石头。”元禾的声音沙哑,“它是活的,会在你危险的时候自己动。”
“你们现在就像两个刚学会站的小孩,还没走就想着跑。先把站站稳了,再想别的事。”
元禾看着顾城,“你的玠玞,现在已经是你手的一部分。你动,它就动。你想让它做什么,它会去感受你的意图。你现在连自己的意图都不清楚,它怎么知道该干什么?”
顾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元禾又看向宋惜尘,“你的玠玞在你胸口,它在你心脏外面罩了一层壳。它在保护你,不是因为你多会用,是因为它觉得你需要被保护。你也同样需要学会自己调动玠玞保护你,以及你希望玠玞保护的人。”
宋惜尘的手按在胸口,他暂时没有想保护的人,除了自己。
元禾把地上那块玉牌捡起来,放回袖子里。
“你们两个,把手伸出来摊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切记不是放空,是让你们感觉。你们的手,你们的胸口,你们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城和宋惜尘照做了,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院子安静下来。
元禾没有再说话,她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在听。
过了很久,顾城的左手掌心产生一道稳定的光,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感受什么。
宋惜尘的胸口也同样,金色的光膜透过衣服渗出来,薄薄的,像一层蛋壳,但又稳稳地覆在那里。
元禾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