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元禾的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干枯的藤蔓在墙头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什么动物在磨牙。
顾城闭着眼睛,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试图寻找元禾说的那些话——“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血液流动的速度,这些都是灵力”
顾城听进去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东西“叫醒”。
他试着去感受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很正常。
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也很正常。
血液流动的速度…这东西正常人怎么感受?顾城只知道自己的手有点麻,因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又因为紧张,掌心出了汗。
宋惜尘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胸口那层金色的光膜透过衣服渗出来。他的表情比顾城平静得多,呼吸平稳,肩膀放松,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气氛有些沉闷,颜昱靠在院墙上在听院子外面的动静。
黑煞城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那些低阶魔物消失之后,连细微的叫声都没有了。
这种安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安全了,要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萦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院墙的每一个角落。
江朔坐在石阶上,双臂抱胸,闭着眼睛,他的位置离长凌最近,虽然他不会承认,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江朔感觉自从来到魔界后自己的灵力好像大幅提升了,这是一种错觉吗?江朔隐隐觉得一股巨大的危险气息笼罩着自己。
长凌坐在藤椅旁边的石凳上,脚边蹲小狐狸绛,绛的耳朵一直在转。
桑池和舟行蹲在墙角,栎的本体木杖杵在地上,她并没有出来。
三只燚翎鹫也蹲在院墙的角落里,缩成一团,看起来还算正常,羽毛蓬松,像三只毛茸茸的球。
2
突然,一只燚翎鹫动了一下,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嘴微微张开,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像金属丝震颤般的声音。第二只也抬起了头。第三只也是。
三只鸟妖同时发出那种声音。
桑池立刻握紧了木杖,“栎。”
栎从木杖里飘了出来,“无心之心在动,而且是它自己在动。”
桑池看着她,“这东西要出来了?”
栎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再次回到木杖里。
桑池没有追问,她看着这三只燚翎鹫。
它们还在发出那种金属丝震颤般的声音,频率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从预警变成了躁动。
它们的羽毛炸开了,翅膀在身侧微微张开,爪子刨着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其中一只猛地跳起来,撞在院墙上,又落下来,然后又跳起来。
“水也!”顾城喊了一声,从蒲团上站起来,朝桑池跑去。他跑到桑池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不是我有事。”桑池推开他的手,指着鸟妖,“是它们有事。”
顾城看向那三只燚翎鹫,它们在疯狂地扑腾,翅膀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灰尘。
元禾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截枯木从地上被拔起来。她走到那三只鸟妖面前,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按在最近那只鸟妖的头顶上。
那只鸟妖猛地挣扎了一下,嘴张开,朝元禾的手指啄去。
元禾没有躲,手指按在它的头顶上,一动不动。鸟妖的嘴在距离她指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
元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灰白色的,嘴唇发青。
“无心之心快要出来了。”
元禾的声音沙哑,但平静,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它还在深渊底下,不过很显然它力量已经渗上来了。”
小狐狸绛也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它在压制自己的妖力。魔界在放大它的本能,无心之心的力量更是来了一副强大的催化剂,加速这个放大过程。
江朔站了起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微微发抖。灵力在他掌心凝聚,但江朔很清楚这不是他主动控制的,是灵力自己在往外涌。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疯狂地撞击栏杆。
江朔闭上眼睛,深呼吸,把灵力往下压。灵力被他压下去了一瞬,然后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猛。
长凌扫射这个小院子,所有人都在压制什么,都在承受某种来自无心之心的、无形的、巨大的压迫。
元禾站在院子中间,枯瘦的身体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无心之心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俺日子算,无心之心其实还要在老老实实地待一段时间,但最近这些年界与界之间的通道被破坏,加速了无心之心的封印破解。
元禾很清楚没有人能阻止,魔界必然会乱,无数魔物在争夺中死去,然后会有更强大的存在在混乱中崛起。
这就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更迭过程。
这些事元禾管不了,也不想管。而院子里这群人,最好的结果是等他们学会用玠玞,然后离开。
3
“都别站着。”元禾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一块石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它要出来,不是现在。你们还有时间。”
说罢,元禾走到藤椅前坐下,闭上眼睛。
长凌把小狐狸绛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小狐狸的身体还在发抖,长凌把手覆在它的背上,掌心贴着它颤抖的身体。
“你还好吗?”长凌的声音很小。
小狐狸绛没有回答,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不停地蹭着。长凌轻轻抚摸着绛的毛发,小狐狸的颤抖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桑池在院子里找了一个倒扣的陶罐把三只鸟妖们罩在里面。陶罐里面很暗,鸟妖们安静下来,不再扑腾,不再发出那种金属丝震颤般的声音。
顾城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左手掌心涌出温热的能量,流进桑池的肩膀。桑池的肩膀上有一道被魔物利齿划开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但还没有完全好。
“够了。”桑池把他的手推开,“你快去坐好,把你的石头搞明白。”
顾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回到蒲团前坐下来,把左手摊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顾城的心跳慢了下来,好像到掌心的皮肤下面跳动,像一条鱼潜入了深水。
宋惜尘感觉到了,他的玠玞和顾城的玠玞本是同一块石头,它们在漫长的分离中形成了独立的功能分化,但它们对彼此的感知从未消失。
宋惜尘睁开眼,看了顾城一下,又合上了。他尝试把胸口的金色光膜向外扩展了一两寸,然后停下开始适应这个厚度。
桑池也靠着墙根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顾城的玠玞帮她治好了大半,还有一些太深的,需要时间自己长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桑池总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握着木杖的时候,杖身传来的震动比以前更清晰,她能感觉到栎的存在,在她的感知里。
栎没有再出来,她在木杖里,闭着眼睛,用她所有的力量在压制自己的魔性。无心之心的力量在唤醒她,她不能让它成功。
栎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守住自己。不是为了魔界,不是为了这群人,是为了桑池。
栎、蘅、元禾,甚至长凌,都能感觉到除了玠玞的力量在逐渐增大,还有一股奇异的悄无声息的力量在缓慢地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