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渊不是“地方”。
这是叔爻进入魔界深渊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
魔界的深渊似乎是活的,它在永恒的运作着一呼一吸。
叔爻站在深渊的边缘,脚下是黑色的岩石,岩面光滑得像被磨了千万年。灰色斗篷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帽子遮住了大半个脸。
叔爻的眼底倒映着深渊底部那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不是岩浆,更不是火焰,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般的光。
枵站在她身侧,从进入深渊范围开始就没有说过话。
叔爻虽然和枵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摸清了他的规律。枵不说话的时候是在听,他的耳朵比他的眼睛敏锐。
此刻,枵正在听深渊下面的动静,听那些从黑暗中渗出来的气息。
“多少?”叔爻问。
“……说不准。有些气息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一个还是两个。”
叔爻没有追问这周围的魔数量,她不需要知道具体数字,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们不是唯一来这里的。
深渊附近聚集了很多魔王,有些比枵强,有些比他弱,但没有任何一个是“可以忽略”的存在。
这些魔都在在等封印彻底碎裂的那一瞬。谁先碰到无心之心,谁就可能成为它的主人——如果它能认主的话。
叔爻看着深渊底部那片跳动的光,“它还要多久?”
枵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深渊边缘,周围的黑暗中,那些模糊的、分不清的气息在缓慢地移动,在试探,在观察。
没有任何一个先采取行动,没有谁想成为第一个冲进去的,因为第一名会被剩下的所有魔集火。
叔爻伸出手,灰色的斗篷袖口下滑,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她把手悬在深渊上方。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深渊底部涌上来,是呼吸,无心之心在呼吸。
她能感觉到它的“心跳”,那股温热的气流有节奏地涌上来,每一次涌上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它在试图挣脱,不知道多久的沉睡让它积累了足够的能量,它在等最后一个封印碎裂。那个封印已经很薄了,薄到像一层快要被吹破的肥皂泡。
枵忽然开口,“别把手伸过去。”
“那些老东西都在看。”枵的声音很低,“你伸进去,它们会以为你拿到了,那些蠢货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拿到了。”
叔爻收回手,袖口滑下来,遮住了手腕。
没错,那些藏在暗处的魔王、魔尊甚至是小魔物们都不会让任何一个除了自己的家伙带着无心之心离开深渊范围。
叔爻不怕死,她是流魂,不存在“死”这个概念,她的能量体会在受到重创后消散,然后重新凝聚。
但这个过程需要更多的时间,甚至比无心之心被封的时间还要久。叔爻如果轻举妄动,那真的是得不偿失,愚蠢至极了!!
2
突然,深渊附近产生了激烈的战斗。
第一个动手的魔,已经无法去追究。也许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低阶魔物,也许是一个等了几百年的老东西终于没压住火。
总之,在某个谁都没注意到的瞬间,一道黑色的灵力从暗处劈出,砸在另一团模糊的气息上。
那团气息炸开了,碎片溅到旁边的魔物身上,那只魔物以为是攻击,反手就是一刀。
然后那一片所有魔物都动手了。
像一堆干柴被丢进一粒火星,整片深渊边缘在几息之间烧成了一锅滚油。
叔爻离开往后退了退,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错的观看位置。
那些分不清是一个还是两个的气息不再试探,不再观察,它们从藏身的岩缝、石柱、阴影中涌出来,撞在一起,撕咬在一起。
魔界的夜被灵力的光芒撕成碎片,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光在穹顶下疯狂闪烁,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肉体的碎裂和体液的喷溅。
枵没有退,但他的黑刀也没有出鞘。他看着那片正在沸腾的战场,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无数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谁开的头?”他的声音回荡在身周的空气之中,像是在问叔爻,又像是在问自己。
叔爻没有回答,她盯着最近的一处厮杀——那是两个体型相差悬殊的魔物。
大的那个有三人高,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头上长着三对弯曲的角,每一根角的尖端都挂着一团暗绿色的磷火。它的手臂比叔爻的腰还粗,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半丈宽的深坑。
小的那个只有一条狗的大小,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流动的沥青,在地面上快速游走。
大魔物的拳头砸下来,沥青般的小魔物就从拳缝里流走,然后从大魔物的脚底钻上去,附着在它的膝盖上。
大魔物的膝盖开始冒烟,鳞片被腐蚀,黑色的体液从缝隙里渗出来。
大魔物吼了一声,伸手去抓膝盖上的沥青,但沥青已经流到了它的大腿根。
另一处战场,一个长着四只手臂、没有头的魔物正被三个体型较小的魔物围攻。
它的躯干上长着一张巨大的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不断往里吸气的漩涡。
那三个小魔物被吸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已经半个身子被吸进了那张嘴里。
但它没有被吞进去——它的同伴在它被吸入的瞬间,一刀砍断了它的腿,把它从那张嘴里拽了出来。
被砍断腿的小魔物嚎叫着,用仅剩的腿蹬开了同伴,爬进了大魔物嘴边的暗处。
大魔物的那张嘴还在吸。
叔爻的目光从那些战场上一一扫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斗篷里慢慢收紧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枵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了叔爻一眼。
“你想打?”
叔爻没有否认,她的灰色斗篷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指尖那枚温热的物体跳得越来越快。
“你不觉得……很爽吗?”叔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压抑的沙哑。
枵没有再问,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战场。他带着观赏性的眼神从一片混乱中扫过,最后意外定格在东边的一处阴影里。
那片阴影比周围的黑暗更浓、更稠、更黑。
它没有动,不像其他魔物那样冲出去厮杀,就那样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只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噬。
枵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走。”枵朝噬的方向飞去,速度不快不慢。
叔爻跟了上去,她没有问“去哪”,但目光已经锁定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叔爻没有见过噬,但她能感觉到那片黑暗中藏着的东西,比那些正在厮杀的魔物更危险。
3
叔爻和枵朝噬的方向靠近,周围的战场在他们两侧展开,灵力的光芒和肉体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只正在被追杀的魔物撞到了他们面前,浑身是伤,体液流了一地。
枵没有拔刀,侧身让过。
那只魔物没有看他们,继续朝前,然后被身后的追兵扑倒。
枵和叔爻从它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感觉到了?”
叔爻看着前方那片浓稠的黑暗,“什么?”
“它在控制。”枵的脚步没有停,“无心之心在催它们。”
叔爻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想起刚才自己指尖那股按捺不住的、想要冲出去打一架的冲动。
不过叔爻肯定,无心之心并不能直接影响到自己。
但不排除叔爻很想成为魔王的冲动使她这个流魂竟然开始渴望杀戮。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无心之心真的能影响到流魂吗?
无心之心是欲望的集合体,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想要。
想要打,想要杀,想要抢,想要成为第一个。
那些老魔头们以为自己等了那么久终于忍不住了,但它们不知道,是这一切或许也是无心之心在作祟。
它们在它的控制下自相残杀,而它在一旁吞噬它们战斗时释放的欲望——愤怒、恐惧、杀戮欲、占有欲。
所有的欲望都在战斗中膨胀,所有的膨胀都被无心之心一口一口地吞下。
无心之心似乎并不是在被动地等封印碎裂,它在利用魔界的欲望喂自己,等到它吃饱了,封印自然会碎。
枵停在距离那片浓稠黑暗二十米远的地方。
“噬。”枵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那片黑暗中。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很轻,像石子落入深水。
“枵。”噬的声音没有感情,但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悉感,“你也来了。”
枵没有回答。
叔爻站在枵身侧,看着那片浓稠的黑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能量体在那片黑暗的注视下微微发亮,像一个被点燃的灯芯。
她想打,不是无心之心催她,是她自己,是这个流魂本质想要做些什么。
流魂本质上不会死,不会伤,不会痛。
但伪装成人类的叔爻会。
这些感受,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难道只是错觉?
这种错觉有再次降临此刻,叔爻看着那些魔物在战场上厮杀,看着它们血肉横飞、体液四溅,她忽然觉得很爽。
不是杀人的爽,是破坏的爽。
是把一个东西砸碎、撕烂、吞噬直至彻底消灭,不复存在的爽。
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叔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是弯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没什么。”叔爻把嘴角压下去,目光重新锁定那片浓稠的黑暗,“你打算怎么跟他打?”
“看噬这家伙会不会先动。”枵的声音很低,“他动了,我们就知道底。他不动,我们等。不管哪种,都不亏。”
叔爻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枵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上。
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悬浮在那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深渊边缘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被无心之心操控的魔物们自相残杀。
噬不动,因为他也在等。等无心之心吃饱,等封印碎,等最合适的那个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