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快一连串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里。
桑池端着一锅面走出来,汤面上飘着红油和花椒,辣味先于热气冲进大殿。
紧接着是顾城捧着的一盆辣子鸡,谢萦则端的是水煮鱼,颜昱的麻婆豆腐,江朔酸辣土豆丝。以及走在最后的舟行提着一桶大米饭。
石台子上摆满了菜,没有位置再放别的。
舟行从角落里搬来几个蒲团,围成半个圆。
盛饭的盛饭,拿筷子的拿筷子,端碗的端碗。所有人都坐下来。
桑池没有立刻坐,围着石台子转了一圈,看看还有没有缺的,确认都齐了,在顾城旁边坐下。
小狐狸绛从长凌怀里跳下来,蜷在她腿边。
叔爻坐在长凌对面,隔着石台子,她的面前没有碗,没有筷子,什么都没有。
桑池看了叔爻一眼,“你不吃?”
“我本来也不需要。”叔爻的声音很平,“你们先吃,补充点能量最重要。”
桑池没有追问,从桌边拿了一副碗筷放在叔爻面前“吃不吃都随你,放这了。”
叔爻看着那副碗筷,又看了看桑池,她已经转过去夹菜了。
顾城夹了一块辣子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非常卖力地点头夸赞,“好吃。”
但其实他的眼眶和嘴唇都红了。
桑池看向顾城,“辣?”
虽然桑池以前跟顾城住在出租屋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做饭,顾城每次都会表示很好吃。
但其实,桑池是个无辣不欢的人,而顾城则是个无法接受辣度的人,桑池做的那些菜对顾城来说无一例外都是超级无敌辣!!
顾城摇头,“不辣,好吃。”话还没说完,他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桑池把他碗里的辣子鸡夹走,换了一块土豆。
顾城把土豆赛到嘴里,这个是不辣,但眼泪还在流。顾城看着桑池,仍然露出笑容,“我真没事。”
舟行蹲在蒲团上,端着碗,夹了一筷子水煮鱼。
鱼片在红油里翻滚,上面裹满了辣椒和花椒,舟行刚吃进嘴里,脸瞬间红透,额头上立刻渗出细密的汗珠。
舟行可以吃辣,但桑池做的菜实在是太辣了!!
不过舟行也和顾城一样没有表达自己的不适,又夹了一筷子。
谢萦吃得很安静,颜昱给她借由称水煮鱼离她最远便给谢萦夹了一块鱼,谢萦只是笑笑说谢谢。
江朔并不挑食,米饭都添了两碗,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流浪的经历江朔一至都是什么都吃,能吃就行。
宋惜尘这个人就比较事了,别人做饭他不去帮忙就算了,让他来吃饭也是推推搡搡地,最后还是江朔硬把他拉过来的。
宋惜尘在石凳上坐下来,也只是很轻地说了句谢谢,然后端着饭碗一点点往嘴里缓慢运输。
长凌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小狐狸绛面前。绛低头闻了闻,把头转开了。
2
饭桌上的气氛刚刚松弛下来。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突然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围着石台子吃饭。
舟行看到漾时,嘴里还塞着一块土豆,整个人定住了。
顾城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到漾的那一瞬间,他的筷子“啪”得掉在了石台上。
“姑姑?”
漾看了顾城一眼,没应。她走到石台子旁边,从外套大臂侧面的口袋里抽出一个长方形盒子。
随着漾打开的动作,众人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双木质的筷子,很普通,像是从LOH里某个便利店里随手拿的。
漾拉过一只空碗,在桑池和谢萦之间的空位上坐下来,自然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本来就是这一伙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漾身上,但她像是没看到。
桑池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漾是顾城的姑姑,之前还帮助过自己离开离开IE岛,她没有理由赶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桑池看了顾城一眼,顾城正在看漾,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又扒拉了几口米饭。
长凌放下了筷子(虽然她本来也没吃),看着漾,漾没有看她。
长凌的手指在小狐狸的背绛脊上慢慢梳着,她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说话,但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漾。
为什么把缚绒给自己?
为什么漾会有缚绒?
漾知道缚绒的功能究竟有哪些吗?
漾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
3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很长一段时间。
很快大家安静的吃完了这顿饭。
桑池开始收拾碗筷,顾城帮她端盘子,舟行帮她搬碗,谢萦站起来把石台子上的残渣擦干净。颜昱把蒲团收起来堆在墙角,江朔靠在石柱上闭着眼睛。宋惜尘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那一摞待洗的碗最上面,走到角落坐下。漾把筷子放在空碗上,也找了根柱子靠着。
长凌站起来,这次她没有抱着绛,而是把绛捞起来放在肩上,走到漾面前。
漾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长凌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把缚绒给我?”
漾靠这柱子没有动。
“你竟然这么轴呢?”她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意,“知道的多未必是好事情啊。”
长凌没有退,“那你做这些有什么目的呢?”
漾看着长凌,“给你一件灵器还不好吗?”她的声音很轻,“在这么危险的世界里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你不要?”
“你为什么要给我?”长凌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难道我的人生是可以被你们随便安排的吗?”
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长凌,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观察一道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题。
“你不是很相信命运吗?”漾说,“那为什么虚无的东西可以,出现了具体的事物就不行了?”
长凌整个人愣住了,她的手指在身侧僵住,瞳孔微微放大。她看着漾的脸,那张她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未见过的脸。
这个人竟然知道自己的信念逻辑,知道长凌相信或者说承认妥协所谓的命运。
这太诡异了!
长凌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一直在逃跑——从神殿祠堂逃到家里,从家里逃到IE,从IE逃到库尔洛马。甚至在前一段时间,她渐渐感到厌倦想要去别的地方过新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是在主动选择,以为每一次离开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但现在,漾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她给自己吹起来的气球。
如果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呢?如果她以为的自由选择,只是别人在她面前摆好的岔路呢?
那她算什么?一只在笼子里跑滚轮的仓鼠?
但是所谓命运之手的巨大牢笼从未打开过,一直把她深深锁在里面。表面看似可以自由活动,但其实每一步都有伏笔,每一步都是受他人所迫。
长凌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她脑子里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下一个念头碾碎,每一个结论刚成形就被自己推翻。
她越思考,越感知,就越难受越无法接受。
长凌不想承认,但她的人生真的像一场骗局。
4
漾的声音在长凌耳边轻轻响起,但不是在跟她说话。
“你过来。”
顾城正在帮桑池擦碗,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他听到漾叫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长凌,又看了一眼漾。
顾城把湿布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在漾面前。他比漾高出一个头,但他的姿态像是在等老师训话。
“手伸出来。”漾说。
顾城伸出左手,掌心朝上。玠玞的光沉在皮肤下面,在昏暗的大殿中几乎看不到。
但漾没有看顾城的掌心,她看着他的手背和手指,以及手腕上那些细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痕。
漾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敢用?”
顾城的嘴唇动了一下,漾说的没错。
“你怕用错吗?”漾继续说,“这又不是写作业也不是去做什么工作,会出现犯错的情况,玠玞是用来保护的,你要你能有一颗宽容善良愿意保护别人的心,你就能释放玠玞的力量。”她抬起头看着顾城的眼睛,“虽然这么说很扯淡,但玠玞就是这样。”
漾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惜尘有落回顾城身上,“唉,也不知道为什么,玠玞会选择你们俩。”
顾城听着漾的话,手在身侧微微攥紧,对啊,宋惜尘可没有什么善良宽容的心,自己…自己也不擅长保护别人。
漾把他的手拉过来,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顾城掌心那块融进皮肉的乳白色石头。
“你感觉到了吗?”漾问。
顾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感觉到一丝温度。
漾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按了一下,像按在一个开关上。那股温热的、从掌心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顾城感到他的手在变热,倒不是外面传进来的,反而像从骨头里往外冒。
“那就是你的灵力。”漾收回手,“是你自己本身的力量。”她看着顾城的眼睛,“你还在怕什么?”
顾城没有回答,他在认真感受那点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灵力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