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枵从岩石里拔出黑刀,他的身上那些被触手扎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东西,没有处理,眼睛还钉在噬的身上。
“不够。”枵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他朝噬的方向迈了一步。
叔爻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手臂,没有抓住。她现在是一团快要散掉的能量,碰不到任何实体。
枵没有看她,又迈了一步。
噬身后的黑暗中,五道气息同时亮了起来。
第一道气息从黑暗中走出来,是焚燬。
人形的火焰在暗红色的穹顶下燃烧,金红色的火光将周围数十丈照得透亮。
它的“眼睛”是两道更亮的火苗,盯着枵,也盯着噬。
骨仌跟在它身后,冰蓝色的骷髅,骨骼上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霜。眼眶里的冷火没有闪烁,定定地看着噬。
无效没有固定的形态,那团模糊的人形轮廓在空气中不断扭曲,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屠惺暗红色的血肉在深渊边缘的岩石上蠕动,躯干中央那道竖着的口子一张一合,利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织纨走在最后面,深灰色的长袍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纯黑色的眼睛从枵身上扫到噬身上,又从噬身上扫到枵身上,像在称量两边还剩多少斤两。
五个魔王,之前在颜昱等人那边的战场上被噬抛下五个,一个不少地出现在这里。
枵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他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和叔爻两个,打噬一个已经很极限了。现在对面站着六个啊!!!这要动起手不是白送吗?
枵看了一眼叔爻。叔爻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灰色斗篷披在身上,遮不住底下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能量纹路。
“走。”枵把黑刀插回鞘中,声音很低。
叔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浮去。
枵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偏过头看了那五个魔王一眼,又看了一眼噬。
噬没有动,那片浓稠的黑暗悬浮在原地,像一坨正在冷却的岩浆。他的气息比之前弱了一截,但他的眼睛还盯着枵。
枵收回目光,跟上了叔爻。
2
五个魔王没有拦他们,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它们不是来帮噬打架的。
焚燬第一个开口,金红色的火焰跳了一下。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哥吗?怎么被打成这副德性?”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火星子溅在干柴上。
骨仌的骷髅头转过来,眼眶里的冷火盯着噬身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裂缝,“您把自己当老大的时候可没这么狼狈。”
织纨没有说话,纯黑色的眼睛在噬和枵离开的方向之间来回转。
屠惺那道竖着的口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像是在笑。
无效的身体扭曲了一下,那个人形轮廓的脸上——如果那张空白的、像蛋壳一样的脸可以有表情的话,似乎出现了一丝讥诮。
“你抛下我们自己跑的时候,想没想过会被人打成这样?”
焚燬又往前飘了几步,金红色的火光映在噬那片浓稠的黑暗上,像一团火照在一潭死水上。
“深渊?抢无心之心?你抢到什么了?挨了一刀?”
噬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合拢,那些被刀光斩开的裂缝正在被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缝合。
噬的气息比之前更弱了,但沉默不是示弱,是在计算。他不需要和它们吵,等噬恢复过来,这五个东西加起来也不够杀的。
但现在噬还不能快速恢复,还需要时间。
骨仌的冷火跳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多威风,说走就走,说扔就扔。现在呢?被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织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丝线在空气中摩擦,“我看老大不是不敢说,是在算,算好恢复之后先杀谁。”
焚燬的火焰猛地拔高了一截,金红色的火光将周围的黑暗逼退了几步,“他杀得了谁?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屠惺从那道竖着的口子里挤出一声更响的咕噜声,像是在附和。无效没有说话,但它的身体扭曲得更厉害了,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大笑。
噬终于开口了,声音从那片浓稠的黑暗中渗出来,沉闷,遥远,不带任何感情。
“你们说完了?”他顿了顿,“说完了就滚。别等我好了之后一个个去找你们。”
五个魔王同时安静了,都在评估。
噬说“等我好了之后”,说明他承认自己现在好不了。
一个承认自己好不了的魔王,威胁值至少打对折。
焚燬的火焰缩了一下,又拔高,“等你好了?那也得你活着从深渊边上走出去。”
话音刚落,深渊底部传来一声巨响。
3
无心之心在吸气,但这一次吸气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整片深渊边缘的岩石都在震颤。
那从骨头进去的,从脊椎进去的,从每一个毛孔进去。
然后深渊开始往外吐。
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倒入清水般迅速扩散的气。那气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它扩散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几息之间就漫过了深渊边缘,朝更远的地方蔓延。
枵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黑色气体,瞳孔猛地收缩。
枵知道那是什么,魔界的没有记载这东西的名字,因为见过它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
它隔几百年才出现一次,每一次出现都会杀掉魔界大半的魔物。
这玩意就像魔界派深渊在给自己“洗澡”。
当它觉得魔界的魔物太多了、太吵了、太不像话了,它就会吐一口气,把所有它不想要的从它身上抹掉。
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魔物们不再打了,不再抢了,不再管什么无心之心了。
它们在跑,朝着远离深渊的方向跑,拼了命地跑。
有的被黑色气体追上,身体在接触到气体的瞬间开始融化,像冰块掉进热水里,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什么都不剩。
有的跑得快,跑出了气体的扩散范围,但它们没有停,还在跑,因为气体还在扩散。
那些魔王们也开始瞬移。
焚燬的火焰猛地拔高,然后熄灭,金红色的火光消失在黑暗中。
骨仌的冰蓝色骷髅化作一团冷雾,散开,重新凝聚时已经在百丈之外。
无效扭曲了一下,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屠惺的暗红色血肉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速度比它看起来的样子快得多。
织纨没有动,它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气体,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迈步走了。它的速度不快,但它走的方向和气体扩散的方向垂直,几步之后就被黑暗吞没了。
噬也动了,他那团浓稠的黑暗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块被风吹起的黑布,朝北边的方向飘去。
噬的速度不快,五个魔王没有拦他,因为现在不是拦的时候。
那片黑色气体正在朝它们涌来,谁拦谁死。
枵拉着叔爻朝黑煞城的方向飞去,他的身上全是伤,每移动些距离都有体液从伤口渗出来。
叔爻跟在他身后,灰色斗篷在黑色气体的映衬下像一面灰色的旗。
那五个魔王和噬的争吵被深渊的吐息打断了。
没有结论,没有胜负,没有谁杀了谁。
所有魔都在逃跑。
枵飞在最前面,叔爻跟在他身后。身后的黑色气体还在扩散,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但它覆盖的范围已经大到从深渊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枵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片黑色气体在暗红色的穹顶下像一张巨大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黑幕,遮住了所有被它吞没的东西。
“它要吞掉整个魔界?”叔爻对这个玩意可是闻所未闻。
枵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黑煞城还在气体扩散的范围之外。
至少现在还在。
噬和着那五个魔王往另一个方向撤了,两拨人分道扬镳,没有告别,没有互放狠话。
在魔界,活着本身就是赢,其他都不重要。
4
枵和叔爻经过不分白天黑夜的逃跑,终于进黑煞城城门的时候,那片黑色气体停在了城外,是它自己停的。
深渊吐够了,它闭上了嘴。
那些气体在城外缓慢地旋转,像一条黑色的河,隔开了城和深渊。
枵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
叔爻站在他旁边,灰色斗篷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看着城外那片黑色的、还在缓慢旋转的气体,又看了看深渊的方向。
“无心之心呢?”叔爻发出一声幼稚的疑问。
枵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