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叔爻在等一个长凌不在的时机,她蹲在石柱旁边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猫。
她期待的机会来得比想象得快。
桑池、谢萦吆喝长凌去厨房帮忙,长凌本来是不想去的,因为觉得也帮不上特别大的忙。
而且,把绛自己留在这里长凌确实有点不放心,但是除了宋惜尘在睡觉,其他的人类都去干活了,如果长凌不去总是怪怪的。
长凌把小狐狸绛放在石凳上,说了一句“别乱跑”,转身往大殿后面走,穿过小花园,到厨房里。
叔爻确认没人在注意大殿的情况,便从阴影里滑出去,像一摊流动的水银。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
小狐狸绛的耳朵转了一下,一种直觉从脊柱蔓延至大脑,来自妖界深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有东西在靠近。
绛转过头。
叔爻已经到了绛身后,目光重重地落在绛身上。
叔爻先是冲绛笑了一下,以一种极轻的、像猫看老鼠时的那种笑,然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按在小狐狸的背上。
力道很奇怪,像一块石头压在一张纸上。
小狐狸绛的四条腿蹬了两下,没有蹬开,便打算张嘴发出声音。
但叔爻的另一只手捂住了绛的嘴。
手指贴着小狐狸湿润的鼻尖,掌心封住了它的口鼻。
小狐狸绛的尾巴顿时炸开了,开始疯狂地甩动。
绛的爪子在地上刨着,发出细微的、被叔爻的身体遮住的刮擦声。
叔爻低下头,嘴唇贴着小狐狸的耳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绛能听到,“你叫啊,不舒服就叫出来吧。”
叔爻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此刻的大殿里还剩下蘅,枵这两个魔,以及已经睡着的宋惜尘,其他人都在厨房忙活。
小狐狸绛的挣扎停了一瞬,然后更剧烈了。
巨大的愤怒席卷着绛,要不是自己封住了妖力,怎么可能被一个流魂这么欺辱!!
绛的身体在叔爻掌下扭动,爪子在石板上刨出一道道白痕。
但叔爻的身体没有重量,压上去的时候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越挣扎越沉。
小狐狸绛的嘴在叔爻掌心里张开又合上,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呼救或引起别人的注意。
绛不想让长凌看到自己这幅样子。
叔爻感觉到了绛身体的变化,从剧烈的挣扎变成了细微的颤抖。
“你在发抖。”叔爻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怕了?”
叔爻松开手,从石板上站起来,退到石柱旁边。
小狐狸绛趴在石板上没有动,九条尾巴软软地散在身侧。
绛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叔爻。
突然,大殿后传来脚步声,长凌端着一盘菜从大殿后面走出来,把菜放在石台子上,这是从后面花园里搬来的。
2
长凌站定扫视了一圈大殿,蘅和枵都在闭目养神,宋惜尘仍然在睡觉。
小狐狸绛朝长凌走过来,停在长凌脚边,用一种近乎可怜地眼神仰着望着她。
长凌发现绛的耳朵不寻常地一前一后转着,赤金色的眼睛里似乎还有水光。
“怎么了?”长凌蹲下来,伸出手把绛从地上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掌心里白毛的触感还是那样柔软温热,但小狐狸绛的身体不像平时那样放松。
“是哪里不舒服吗?”长凌的声音很轻,手指在小狐狸的头顶上慢慢梳着。
绛此刻觉得委屈极了,虽然她已经忘记了上一次完全体会到“委屈”这种感觉是多少年前。
不过这次她可以躲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放肆情绪的流泻。
小狐狸绛把脸埋进长凌的颈窝里,鼻尖贴着她的皮肤,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细的嘤咛。
不是撒娇,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声音。
长凌感觉到颈窝里那片皮肤上有温热的液体淌过。
绛哭了吗?
长凌的手指在小狐狸绛的背脊上停住了,她没有问“你怎么哭了”,只是低下头,嘴唇贴着小狐狸的耳朵,试探地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你愿意跟我说吗?”
小狐狸绛把脸往长凌的颈窝里拱了拱,没有回答。
长凌的手指开始在绛的背脊上轻轻拍着,她能感到绛的颤抖从身体深处传出来,很轻微。
长凌等了一会儿,绛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脸从长凌的颈窝里抬起来,眼眶红红地盯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没事。”小狐狸绛的声音带着鼻音,“就是突然心情不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长凌知道绛在骗自己,但她没有证据。
长凌伸出手,用食指指背轻轻刮了一下小狐狸湿漉漉的眼角。
“可是你刚才看起来像生病了。”长凌说。
小狐狸绛的耳朵向后背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长凌的颈窝里,“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长凌很小心地开口,尝试安慰绛,“你是为了保护我才自己变小的。如果这样让你被别人欺负,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小狐狸绛的耳朵向前转了一下,再次抬起头盯着长凌,“那如果我真的被别人欺负了,你会帮我报仇吗?”
长凌看着那双赤金色的眼睛,诚恳地回道,“当然。”
她伸出手,双手捧住小狐狸的脸,轻轻揉了一下,从颧骨揉到耳根,最后停在下颌。
小狐狸绛的脸被她揉得微微变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所以是谁?”
长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然充满了她平常对待正式问题时的严肃和冷峻。
小狐狸绛还是没有回答,把脸从长凌的掌心里转开,面朝大殿外的方向。
长凌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叔爻靠在石柱上,她在看她们。
长凌和叔爻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了一瞬,叔爻这次没有躲,长凌也没有移开。
叔爻靠在石柱上看长凌依旧如此亲密地抱着那只讨厌的狐狸。
小狐狸绛从长凌怀里探出头,盯着叔爻,然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次是真的挑衅。
3
大殿后再次传来脚步声,桑池端着一盆汤走出来,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和一个荷包蛋。她把汤放在石台子上,看了一眼长凌怀里的绛。
“你的狐狸怎么了?”
“没事。”长凌随口回应,“心情不好。”
桑池看着那只把脸藏在长凌衣服里的狐狸,又看了看长凌。她没有再问,转身走回后厨。
哪里怪怪的,桑池说不上来,她总觉得长凌这种冷淡的人是不会和别的生物靠那么近。
很快,后面又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舟行的声音——“这个碗是装汤的吗?”
谢萦的声音——“那是洗菜的。”
舟行的声音——“啊!”
然后是顾城的声音——“那汤装哪?”
江朔沉默了片刻——“……算了,就那个碗吧。”
长凌的手还在绛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小狐狸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绛把脸从长凌的掌心里抬起来,盯着长凌。
“你不想说,就不说。”长凌最终妥协,“但如果事情严重到对你产生了伤害,那我一定会追查到底的。而且…我不希望你遇到问题独自扛着,你现在不是只有自己。”
小狐狸绛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那条红色尾巴的从白色的中间探出来,轻轻卷住了长凌的手腕。
毛茸茸的,很温暖,但是有点紧。
长凌低头看了一眼被卷住的手腕,没有抽开。
叔爻站在石柱旁边,看着那根红色的尾巴卷住长凌的手腕。她的手指在斗篷里慢慢蜷起来,指甲嵌进掌心,不疼。
她是流魂,不会疼。
但叔爻却能有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感觉,不是疼,但比疼更深,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叔爻把手从斗篷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嘴角那个逞强的弧度还挂着。
没有人看到她的手指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