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枵带着叔爻走回宫殿的时候,蘅正坐在枵的宝座上修养身心。
枵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自己的位子被别人坐着,以及自己的宫殿里弥漫着一股不属于他的气息。
枵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东西,他不爽地盯着蘅。
“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蘅睁开眼,紫色的眸子看着他,没有动。
“这里空着也是空着,而且我在这里休息又何妨,又不会给你弄坏了。”
枵的怒声回荡在整个大殿里,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给我滚!”
蘅的耳膜被震得发疼,她看着枵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前两天还对自己态度和善,说“本王帮你记着账”的那个魔王,现在像换了个人。
蘅不知道枵是装够了本性暴露,还是被无心之心的力量影响了心智。
但蘅不打算走,魔界现在一片混乱,黑煞城目前还算安全,枵现在回来了一生气把所有人都赶出去,那可就不好办了。
蘅正盘算着要不要道个歉,哪怕是求,也让他再留那些孩子几日。
蘅还没开口,枵便动了。
他冲到蘅面前,那只布满黑色纹路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从石台上提了起来。
蘅的双脚悬空,空荡荡的左袖管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她的脸涨红,但没有挣扎,紫色的眸子还盯着枵。
“我让你滚!”
吼完,枵就要把蘅往地上怒摔。
叔爻站在大殿门口,她的眼底倒映着蘅被举起来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叔爻现在非常期待,期待蘅落地时会不会摔出脑浆,期待那一片温热的液体溅在黑色的石板上。
“你干什么!”
顾城冲了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后跟着舟行、桑池、宋惜尘、长凌、颜昱、谢萦、江朔——所有人都在。
顾城和舟行最先冲上去,一个抱住枵的腰,一个拽住枵的手臂。
舟行整个人挂在枵的胳膊上,像一只树袋熊,嘴里喊着“松手松手松手”。
枵的手臂纹丝不动,蘅还被他掐着脖子悬在半空中。
江朔和颜昱没有冲上去,但他们的灵力已经到了。暗紫色的光束和银白色的丝线同时缠上了枵的手腕和肩膀。
江朔把灵力线插进了枵的神经,让他的手臂发麻,颜昱的丝线收紧,把他的肩膀往后拉。
枵的手臂终于松了,蘅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顾城蹲下去扶她,舟行还挂在枵的手臂上,像一只不肯松口的树袋熊。
枵把舟行甩开,目光扫过这一屋子人。他的伤口在刚才的动作中裂开了,黑色的体液从绷带下面渗出来。
“都给我滚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确实,鸠占鹊巢。
这座宫殿是枵的,他们这群人未经允许住进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沉默。
枵的怒声还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一个声音从桑池手里的木杖里传了出来。
“枵,这里可是魔界。”
栎从木杖里飘了出来,她的身体比之前淡了一些,但她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她看着枵,那张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种笑容。
“你觉得你打过我们?到时候滚出去的是谁?”
枵的目光猛地转向她,栎没有躲,她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深紫色的长袍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
栎的笑没有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弯刀。
对啊,这里可是魔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枵现在这幅样子——全身是伤,灵力消耗大半,黑刀能不能拔出来都不一定,怎么可能打得过对面乌泱泱一群人。
枵的目光扫过众人,顾城和舟行没什么本事。新来的这几个人倒是灵力出奇地强盛。
枵的目光从颜昱身上移到江朔身上,又从江朔身上移到谢萦身上,最后落在长凌身上。
他看到了,长凌手腕上缠着的那根丝带,金色的光纹在昏暗的大殿中微微流转,像一条安静沉睡的小蛇。
缚绒。
枵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目光钉在那根丝带上,有缚绒在这里,他今天占不到任何便宜。
枵又看看栎,栎还在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枵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大殿的宝座上,坐下来。
“等本大王伤好了再收拾你们!”
没有人再说话,栎收回目光,趁着没人注意立刻溜回到木杖里。
顾城从地上扶起蘅,把她扶到石台上坐下。
蘅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她的声音哑了。她看着角落里闭着眼睛的枵,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
角落里的枵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抽搐着“你们给我等着”的咬牙切齿。
2
叔爻靠在大门边的石柱上,嘴角那个弧度还挂在那里。
她看着这一屋子人:吵架的、打人的、劝架的、躲起来的、摸狐狸的…
那只狐妖竟然变回了狐狸?还这么舒服地被长凌抱在怀里。
叔爻的目光钉在那团白毛上,移不开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有什么好看的?
凭什么?
叔爻的脑子里炸出这三个字。
叔爻其实一直在复盘两年前跟长凌闹掰的事情,但是她很明白自己跟长凌之间那点事,算什么事?
就是一点小误会,一点没说开的话,一点各自憋着不先开口的倔。
然后长凌就不理她了。
不是吵架,不是翻脸,像叔爻不存在一样,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这一点叔爻是想不明白了。长凌这件事,她嚼了很久,嚼不烂,咽不下去。她反复回想她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试图找到一个答案——
长凌到底在气什么?
叔爻找不到,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长凌是个小气鬼。
对,长凌就是个小气鬼。
叔爻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每念一遍,心里的那团火就旺一分。
叔爻原本就快放下芥蒂,咬咬牙跟长凌主动认错,别管谁的错有没有错,都是叔爻的错好了,只要能再和长凌一起玩。
谁知道竟然从妖界跟出来只狐狸,可以跟长凌回库尔洛马,同吃同睡。
那可是库尔洛马啊!连长凌亲妈颜晗也没上去过。
长凌跟一只狐狸都能做到这种程度,却不愿意跟自己把话说开。
叔爻盯着长凌怀里的绛因为被摸得舒服而眯起的眼睛。
那是什么感觉?被长凌抱着,是什么感觉?
长凌的体温是暖还是凉?她的手指是软还是硬?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到另一个身体上的频率是快还是慢?
叔爻不知道,她跟长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但怎么都捅不破的东西。
那层东西是只在长凌跟她之间的。
叔爻越看越气,越气越想看。
她的目光从狐狸身上移到长凌的手上,从长凌的手上移到长凌的侧脸上,再从长凌的侧脸上移回狐狸身上。
长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狐狸用鼻尖蹭了蹭她露在外面的皮肤。随后长凌也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狐狸的头顶。
叔爻看着她们之间那些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亲密。
她感觉到的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不愿意承认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的闷。
叔爻把目光从长凌和狐狸身上撕下来,盯着自己面前那块石板上的一道裂缝。
3
一只手指从叔爻身后伸过来,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叔爻猛地转过头,桑池站在她身后,脸上的面粉印还没擦干净,围裙上沾着菜叶,手里还攥着一双湿漉漉的筷子。
桑池的眼睛看着叔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关心一只受伤的流浪猫的神情。
“叔爻,你没事吧?”桑池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她尽力压制但藏不住的紧张,“枵那个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吧?”
叔爻看着桑池的眼睛,又看了看桑池戳她肩膀的那只手。
那只手摸过树妖栎,紧紧抱住过三只鸟妖,她的手也是脏的。
叔爻想甩开,她想把那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拍掉,想站起来走开,想说“别碰我”。
但她没有。
叔爻看着桑池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现在甩开桑池的手,如果她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她就会成为那个“不好相处”的人,会完全变成枵的同类。
长凌会更远,这些人也会更防备她。她会被隔离在这群人之外,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永远融不进去。
叔爻不想这样,不是因为她多喜欢这群人,是因为她咽不下这口气。
那只狐狸凭什么能融进去,她不能?自己跟长凌认识的时间比那只狐狸长,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她成了被隔离的那个?
叔爻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口气咽了下去,她的肩膀没有甩开桑池的手,露是一种“我很好,不用担心”的假象。
“我没事。”叔爻的声音很轻,很平,“就是有点累了。刚才在深渊那边,打了一场。”
小狐狸绛似乎察觉到了微妙的恶意,正从长凌的掌心里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寻找叔爻。
叔爻和绛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小狐狸的耳朵向后背了一下,立刻露出“你盯着我看什么”的警觉。
叔爻没有移开目光,看了一瞬,然后把目光收回,落在桑池脸上。
“那个狐狸,”叔爻的声音还是很轻,“一直都这样?”
桑池愣了一下,“什么样?”
叔爻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跟随着着小狐狸绛从长凌腿上跳下去,走到自己脚边。
这死狐狸还敢来挑衅?!
叔爻低头看着绛,真想把她一脚踹飞啊!
不行,她得伪装一阵子。
先让这群人放松警惕,然后找到机会,好好跟这只狐狸算算账!!
桀桀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