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快艇靠岸的时候，库尔洛马的夜色已经落得很深了。
海浪轻轻拍打着码头，声音被风揉碎了送过来，混着远处那几棵老树沙沙的低语。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溢出来，淌在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汪化开的蜜。
长凌跳下船，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
绛跟在身后，她那九条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露出来了，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柔光。那条尾尖带大红的，懒洋洋地晃着。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副模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长凌站在客厅中央，伸了个懒腰。
沙发从虚空中浮现，茶几浮现，地毯浮现。她又打了个响指，墙上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蓝幽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坐。”她说。
绛在沙发上坐下，九条尾巴铺散开来，占了大半个位置。
长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jiangjiangjiang同学。”
绛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这么叫我。”
“我一般会给我喜欢的人都起一个顺嘴的称呼，但是你的名字没有那么好取，暂时先用这个，等我想到更好了再换掉。”长凌嘴角弯着。
绛看着她，“那为什么叫我同学？”
“因为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学生了。”
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狡黠，看着那微微弯起的嘴角，“你要教我什么？”
“很多。”长凌说，“语言，历史，社会规则，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她顿了顿，“而且，最重要的，你得学会听懂我说的话。”
绛的睫毛颤了颤，“好。”
2
长凌没有直接开始教。她先调出了那块全息屏幕，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各种颜色的曲线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绛问。
“测试系统。”长凌说，“我十五岁的时候自己写的。”
她转过身，看着绛，“每个人的适用学习方法都不一样。有的人适合听，有的人适合看，有的人要动手才能记住。”她顿了顿，“我得先知道你最适合的学习方法是什么？”
绛看着她，“怎么做？”
“做题。”
她挥了挥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入学测试：请根据提示完成以下题目。测试时长约60分钟。”
下面是一串绛看不懂的符号。
“这什么？”她问。
“国际通用学习风格测试。”长凌说，“不过我自己改了一些。”
她走到吧台后面，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
“慢慢做，不着急。”长凌思考了下又问道，“你认识字吧。”
绛当然认识字，不过只有狐族语言和汉字，她被长凌这么一说离开进入了“考试”状态，盯着屏幕上那些奇奇怪怪的题目，眉头微微皱起。
第一题：“当你学习新知识时，你更倾向于：A.听别人讲解 B.自己看书 C.动手尝试 D.观察别人怎么做”
绛想了想，在妖界的时候，她怎么学的？
好像……都是自己琢磨的。
她选了C。
第二题：“你更容易记住：A.别人说过的话 B.自己看到的东西 C.自己做过的事 D.感受到的情绪”
绛想了很久，她记得族人的背叛，记得那些眼神，记得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但她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
她选了D。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题目越来越多，绛的眉头越皱越紧。
长凌靠在吧台边，慢悠悠地喝着冰水，看着她。
屏幕上的光映在绛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专注。她的睫毛不时颤一下，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因为某道题露出困惑的表情。
“很难吗？”长凌问。
绛抬头看她，“这些题……”她顿了顿，“很奇怪。”
“哪里奇怪？”
“它问我，是喜欢一个人学还是和别人一起学。”绛说，“可我不知道。在妖界，我都是自己练习，没有跟别人一起过，就谈不上喜欢。”
长凌的手顿了顿，她想起绛的过去，然后放下水杯，走过去，在绛身边坐下。
“那这个可以先保留，”她说，“下次我跟你一起学，好不好？”
绛盯着她，点了点头。
3
六十分钟后，测试结束。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各种曲线和图表交织在一起。长凌站在前面，一条一条地看。
绛坐在沙发上，有些紧张地盯着她，“怎么样？”
长凌没有回答，她看了很久，久到绛的心跳开始加快。
然后长凌转过身，“你…”她说，“还挺有意思的。”
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适合你的学习方式很特别。”长凌说，“根据这个测试结果，你的动手能力极强，但抽象思维需要图像辅助。虽然听觉记忆很弱，但空间感知能力超常。”
绛听着，似懂非懂，“那…怎么教？”
长凌笑了，“我有办法。”
她突然张开双手，像是打开了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发着光的小方块，有会自己动的金属球，有几本看起来就很旧的书，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和数字长得很像的东西。
“这是什么？”绛问。
“我要给你上课用的教具。”长凌说，“我自己做的。”
她拿起那个发光的方块，递给绛，“拿着。”
绛接过来，那东西温温的，在她手心里轻轻震动。
“它能感知你的注意力。”长凌说，“你走神的时候，它会变色。”
绛低头看着那个方块，它现在是蓝色的。
“那现在呢？”她问。
“你没走神。”长凌说，“所以是蓝的。”
绛盯着它看了几秒，它还是蓝的，她又看了一会长凌，还是蓝的。
“它好像不会变色。”绛说。
长凌思考了一下，“因为你没走神，你一直在看我。”
绛的想法突然被戳破，那个方块在她手心里，悄悄变成了粉色。
4
晚上，长凌坐在客厅的一角里，开始做教学大纲。
屏幕在她面前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滚动着。她一条一条地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调出什么资料看看。
绛坐在旁边，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看不太懂，但她喜欢看长凌工作的样子。
那种专注，那种笃定，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气场。
“在看什么？”长凌头也不抬。
“看你。”
长凌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明天开始上课。”她说，“我做了个大纲。”
“什么大纲？”
长凌挥了挥手，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
语言模块：日常用语、专业术语、AI交互规范
历史模块：Clise发展史、三大组织渊源、七岛联盟现状
社会模块：基本规则、人际交往、危机应对
人文模块：艺术、音乐、体育（可选）
科技模块：AI认知、智能设备使用、网络安全基础
……
绛看着那些字，眼睛越睁越大，“这么多？”
“多吗？”长凌看她，“我以为你会说太少。”
“放心，”长凌笑道，“不是一天学完的。”
她顿了顿，“你想先学什么？”
绛想了想，“你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长凌看着她，“行，那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5
写到一半，长凌忽然站起来。
“怎么了？”绛问。
“渴了。”
她走到吧台的区域，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饮料——矿泉水、苏打水、果汁、还有几瓶她调好的冰茶。
她拿起一个杯子，放在一架巨大的机器前，“哐当”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长凌又调了几种不同的饮料混在一起，都灌入冰块杯里。
绛看着那个杯子，“你很喜欢喝冰的？”
“嗯。”长凌说，“我不能失去熬夜和冰块，还有我的移动设备。”
她靠在吧台上，喝了一口，“不管什么季节，都得是冰的。”
绛想了想，“在妖界，没有冰的。”
长凌愣了一下。
“妖界没有冰？”
“有雪。”绛说，“但没有这种……专门冰的。”
长凌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那你尝尝。”
她拿了一个新杯子，倒了些冰水，递给绛。
绛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就是水。”长凌说，“冰了而已。”
绛又喝了一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绛想了想，“很……干净。”
长凌看着她捧着杯子的样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只狐狸，好像真的在慢慢变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真的可以那就太好了！
写完大纲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长凌关上屏幕，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靠在沙发上，九条尾巴铺散开来，把她整个人裹成一个毛茸茸的茧。
那条大红色的，轻轻搭在长凌腿上。
长凌低头看着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软软的，暖暖的。